第22章

  我应下了,奈何他们电话来得太迟,一月中旬我再去火车站买票,所有回老家的票都售空。春运的可怕我还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往年都是父母安排好了行程,我跟着走就行。
  我打电话给何佑民抱怨此事,何佑民笑说:“十二月就得买票了,现在临近春节了当然没有票。不过月底可能会有一些票抛出来,还有黄牛的票,你可以留意一下。”
  “这也太麻烦了!要是买不到怎么办?”
  “我载你回去。”
  “你说真的哦?跟我回老家欸。”
  “对啊,跟你回老家。”
  听到这句话,我总觉得很幸福。这幸福像透过玻璃看鱼,触碰不到,很不真实。
  后来我没有买到票,买到了也无用,去湖南以及北上的火车都停了,08年那几场大雪封住了回去的路。这年发生了雪灾,我没有及时赶回去看望姥姥。
  年三十晚,我和何佑民在桂园一起度过。
  这个别墅里的装饰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窝在沙发里,何佑民坐在毛毯上,一起看春晚。天气还是比较冷的,或许是我在广东这么多年过得最冷的一个年。零点时分,他拉一拉我的衣服,很期待地跟我说:“一起去放烟花。”
  “但是这边禁烟啊。”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走吧。”他从柜子里拿出两桶烟花盒,兴冲冲地告诉我,“从湖南那里运过来的!”
  “你等等,我给姥姥村里打个电话。”我听他讲到“湖南”,想起我姥,打算给她拜个年。
  我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通,何佑民放下烟火,过来安慰我说:“可能电路断了。”
  “这么严重……雪什么时候停,我还是想回去一趟。”
  我很担心我姥姥,她一个老人家守着几亩田,身边无亲无故的。
  乡下条件不好,下这么大雪,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行,等高速解封我就带你回去。”何佑民摸了摸我的脸,收起那些物品,塞回柜子里,“我去洗个澡。”
  他洗澡的时候,我总觉得,这烟花还是放了好。说起来,我也很期待和他一起看烟火,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
  我拉开那个大柜子,里面乱糟糟的,连面条都有,我不禁笑了。
  我把几捆仙女棒和一些烟花盒拿出来,柜子腾出了很多空间,里头滚出来几瓶药,我拿起来看几眼,全英文的,看不明白,便放了回去。何佑民应该身体比以前要差,我知道这个,至于什么原因,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他。
  我拿着这些烟花,跑到楼顶,四层楼高的高度不算很高,只不过周围都是这般高的房子,站在顶层,还是可以将附近风景一览无余的。
  趁他还在洗澡,我点燃了其中一盒烟花。烟花飞出不近不远的距离,在黑夜里绽放出不同颜色的光芒,将周围的房屋都照亮了。
  “你怎么自己来放了!”何佑民兴冲冲地上到顶层来,他直接裹着浴袍跑出来了,一边说一边哆嗦,“我洗着澡呢,你就放起来了。”
  “好看吧?”我笑嘻嘻地冲他吐吐舌头,“就是要你洗不了澡!”
  “小兔崽子!”他轻轻推搡我一下,和我一起看烟花。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他一起看烟花。
  那个晚上我们放完了所有的烟火,附近保安也没找上门来,他们说不定也看得很开心。每当有一簇花火飞窜上天,我心里都会默默许一个愿,我希望大家都很好,越来越好,不管是我,何佑民,还是远方的姥姥,爸爸妈妈,以及祁钢,小燕,阿月,我希望所有人的日子都随着千禧世纪的到来而变得更好。但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或许太贪心了,所以在我的许愿里,总要牺牲一些人,去换取另一些人的幸运。
  越灿烂的烟花,往往走得越急。
  第24章
  年后几天,高速终于通路了,火车站的人群总算是疏散了一些。听新闻报道,湖南的雪停了几日,趁着这个机会,我和何佑民回了老家。他开车载我,我坐在副驾驶。
  “我第一次跟人回老家。”何佑民说,“真希望以后都能陪你回去。”
  “啧,这话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
  “不像么?”他浅浅一笑,“我是真希望。”
  我总觉得他认真过头了,便岔开话题:“这几天刚开工,你不回公司可以吗?”
  “我还没告诉你吧?”何佑民顿了顿,“其实,我把我的股份转让了一些出去。所以我不在董事会了,不需要操心太多。”
  “是因为之前的事么?”我说的之前的事,是指和方御美有关的事,我知道他的公司遇到了困难,方御美帮了他,可他们没有结婚,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我还没问过。
  “你说的是方御美吧。”他点头,“差不多吧。不过,因为这事,我到现在都不能回家,我爸气昏了。”何佑民语气太轻松,总让我有一种,“他并不在意”的错觉。
  他放了一个碟,不出所料是黄凯芹的歌。他忽然对我说:“今年奥运会,我到时候搞几张票,一起去北京吧。”
  “你要搞几张啊?”我故作吃醋,“两张还不够啊,你还想和谁看啊。”
  “想什么呢小兔崽子!既然去了,多看几场。”他高兴地笑着,我也很高兴,我说:“那我要吃北京烤鸭,冰糖葫芦,一次性吃个够!”
  “行行行,吃什么都行!”
  “那吃你呢?”我调侃他说,“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有在一起睡觉了。”
  何佑民看起来有一些难堪,他面露难色,说:“这些时间身体一直不舒服。”
  “我知道你不舒服啊,所以想陪你去医院看一看,而且你也得告诉我,你到底得什么病了?”
  “总之……会好的。”
  我并不相信他的话,说实在的,那一天,我并不相信他真的有什么大不了的病。他的确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可是在这之前没多久,他和ktv的男生鬼混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不想赌气,可这件事情一直不痛不痒地藏在心里,我觉得要憋坏了,于是我直言:“如果你只是不想和我睡觉,我可以理解,但是请你不要用你生病做借口。”
  “我没有必要骗你,小白。”
  “但是你明明和其他人发生过这种关系吧!”我很生气,他的语气越诚恳,我越是生气。我朝他低吼着,他却不说话,只专心开车,车里一直放着黄凯芹的歌,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知道到底这歌是背景,还是我们才是背景。
  从广州一直北上,开到湖南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八个小时足够了。其实路上也没有什么积雪,寒冷的风,用一件羽绒完全可以抵挡。
  但是心里的寒意呢?
  暮色时分,我们还在高速公路上,快下高速的时候有一点堵车,车内过于安静,连歌都停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侧过头看看他,总觉得,重新在一起之后,何佑民给我的感觉越来越陌生。
  是不是认识久了,双方都太熟知彼此,因此失去了新鲜感,觉得没意思了;又或者经历太多,面对忽如其来的幸福,不敢去把握。
  我望着他,忽然想对他说几句心里话,但是我组织不好语言。
  我不记得那天我对他七零八碎地说了什么。简单来讲,就是我们认识七八年了,可以对对方坦诚一点,哪怕我们最终要面临的还是分开,但我希望他能够相信,我很爱他,一直没有变过。
  我从不后悔我说出这些话,哪怕它意料之内也是意料之外地,换来一些赤裸的真相。
  那一天何佑民告诉我,他的确生病了,而且治不好,可是可以活着。我说,到底是什么病啊?他告诉我,是艾滋病。
  他的声音就像随身听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沙哑,伴着车轮轧过地面的轰隆声,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暂停……
  “不过你放心,和你相处的那几年,我是没有病的。确诊的那一年,你已经结婚了。可能你以为我是当老板的,许多关系都是我主动,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生意人,商人都算不上,只是拉生意的,在这个城市里面,广州,这个巨大的滚轮里,根本不足挂齿,再加上公司是我父亲的,我必须要听他的话。我从来没有实权,在一些势力面前,只能当哈巴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祁钢的哥哥倒台了,你看到了,我们要筹钱赎人,钱还在一边,关键是如果有人想要他彻底完蛋,谁也没办法插手。我就是这个处境。”
  “前些年,公司遇到了财政危机,我被指控经济犯罪,和祁总差不多,几乎要坐牢了,多亏了方御美,我才免此一罪,我很感谢她。本来按照她爸的要求,我们是要结婚的。可是又发生了一些事情。”
  “对手投资方给我设了一个陷阱,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和别人睡了一觉,就这样,我感染上了。后来我知道是谁派的人,那个人本来是喜欢方御美的,也是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很无聊的理由,可有些人只想毁了别人,从不顾原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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