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时间,绝望滋生。
  “女皇陛下——找女皇陛下!”
  人群中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喊,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贵族们如梦初醒,踩在践踏与另类的厮杀中挣脱出来:“最中心那边,是审判庭的人——最高审判长还在那里!”
  “愣着干什么,你们这群废物,快去中间把人救出来啊!”
  肥头大耳的贵族男人冲他周围瑟缩着努力引导秩序的侍应生狠狠踢了一脚,似乎逃离了源头爆发的中心这件事使得他重新捡起贵族骨子里的骄傲血脉,趾高气昂:“我以侯爵的身份命令你——还有你们,立刻滚进去!”
  坍塌的香槟台,四溢的酒水与破碎满地的玻璃渣,宴会厅中一片狼藉,在血腥气与骨骼被嚼碎的声音里,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其他声音。
  贵族们迫切从舞池中向外逃离,又派遣麾下的侍应生进去“处理残局”。
  猛兽类失控的精神体,需要极致的鲜血与死亡才能平息它们的怒火。
  逆行的程枥阳顺手将附近几个踉跄着,被旁人或慌乱,或恶意推倒,拦住路径的贵族们拉起,借力推平他们的后背,冷声:“让开。”
  首席哨兵的眉梢凝结一层寒霜。
  因为临时标记,他并未受到这些混杂的信息素影响,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不去注意其中的海盐气味。
  程枥阳拨开一大片一大片人,忽略掉在拥挤之中出现的肢体互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急。
  人群逃脱的最中心,是一阵低沉的狼鸣。
  “嘶嘶”作响的蛇类吐信声夹杂其中。
  程枥阳格挡掉所有阻力,目光所及,是正中央如松站立,将几个孩子与审判庭同僚护在身后的封莳泽。
  最高审判长一袭蓝白色外衣,漂亮的长辫因为同宴会厅内的精神体搏斗而变得些许凌乱。
  他的八方之外,三四只灰黑色的豺狼、银环毒蛇层层缠绕,双目猩红,精神失控的贵族在不远处带着自己嘴里还在咀嚼着血肉的精神体向着封莳泽等人缓缓逼近。
  他们嘴中发出“嗬嗬”的沉重喘息,嘶鸣音自几近破碎的喉腔中被扯出。
  为首的那只豺狼的主人,正是奎恩·莱特。
  肆虐的精神力如刀,刮过罡风,呼啸着要将所有靠近的人搅碎。
  由于这场无端的暴动,这些原本精神力并不出众的人此刻远超他们原本的等级。
  粗略的几绺精神力的余晖竟像是逼近a级。
  程枥阳耳畔一缕黑色发丝断裂,飘落到他的衣襟之上。
  首席哨兵自精神力的狂潮之中岿然不动,伸手轻轻拂去这一星半点的发碎,穿着黑色军靴的腿向前迈动,以无可阻挡的势头侵入场间精神暴动几人用肆虐力量框出的领地。
  异常的力量侵入增长了这些失控贵族们的暴躁,愤怒与冒犯感使得他们的精神体一瞬间调转方向。
  蓄势待发的猛兽双目幽光闪烁,没有分毫理性可言。
  程枥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属于首席哨兵的精神力自他为点,将周遭混乱的能量以势不可当的形式,摧枯拉朽地铺压开来,逼迫着这些看起来随时将要扑上前,将人撕碎,浑身血腥气的猛兽后退半步。
  以奎恩为首的几名失控的贵族身上是如出一辙暴起的血管,他们周身分布着不正常的潮红,血色的丝线自他们裸露的皮肤表面如同蛛网般漫步——这样的特征,和近一年间,整个星系出现的,因特殊药物而发生精神暴动的哨兵、向导们有八分相似。
  程枥阳目不斜视,向着最中心,那个被包围着的身影走去。
  地面上是散落的血肉碎屑,被猛禽撕碎的十几名倒霉贵族因为突发事件开启时同这中心太过相近而没能来得及逃离,率先沦落兽口。
  军靴踩在混杂着血与酒的地面上时,留下几个纹路清晰,却极其浅淡的足印。
  而后,足印又因为这些还未凉透尸体仍旧不断流出伤口的血液在足够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滚动,而被掩盖。
  首席哨兵仿佛并不是行走在此间惨案之中,而是某一个午后,自花园进行一个暂时性的散步,显得格外从容不迫。
  还未完全恢复的a+信息素自这一方小天地无穷无尽蔓延开来,几乎要将着四个失控者的信息素与精神力碾入地里。
  即便因为精神失控而失去理智,但属于新人类对于极端的危险的敏锐感依旧令他们选择暂时性地观望僵持。
  这是野兽在捕食前,对于猎物评估的最初准则。
  【生存二象性】这样的话题,一直是整个星际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人们为了研究在进化之后,新生“精神体”与人类之间具体联系究竟体现在何种位置,又获得了些什么的话题研究了数百年,无可否认的是,哨兵与向导们本身的五感与对自身处境的感知,形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并一代一代传递下去。
  对于更强大的对手,捕食者往往有着更加好的耐心,去谋求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程枥阳在短暂的数秒内清晰地重新评估了宴会厅中发生的这场变故的危险程度,并在比较目前自身的精神等级后,主动踏入其中。
  遥遥望向封莳泽的那一眼,他清楚地看见了最高审判长此时笼在袖口的右手指尖,有几缕血痕在不断向下蔓延。
  相互结合后的哨兵与向导,即便在精神图景相融解除之后,依旧能够在没有刻意隐藏的情况下,通过藕断丝连的精神链接感知到另一半此时此刻的状况。
  这被称之为【共感】。
  作为等级高的向导,封莳泽此前总是会留心掩藏自身的情感波动与思想,以免因为临时标记而给程枥阳带来不好的影响,但在不久之前,这种隐藏的屏障突然从两个人的链接之间消失不见。
  一股细细密密的闷痛自程枥阳的手臂向下,依稀能够感知到入骨伤痕带来的不适。
  即便在向导对【共感】削弱的情况下,这种疼痛的等级依旧无法让人直接将其忽视。
  更遑论,还有部分来自他精神图景之中的疼痛。
  【共感】带来的,将彼此之间的感知相互转移的这一点,一旦屏障被撤开,便极其容易让彼此牵动心神。
  哪怕程枥阳已经习惯了来自精神图景的感受。
  这恰恰证明了,此时此刻,临时标记的另一半状态并不好。
  即使最高审判长看起来仅仅只是微皱眉头,面色紧绷地站在原地。
  在浓郁地血腥气与驳杂的信息素味道之中,程枥阳精准地捕捉到了来自封莳泽的哪一点腥甜与海盐信息素夹杂的味道,而链接的另一头,最高审判长同样感知到了伴侣的到来,紧绷着身体,抬眼捕捉到程枥阳靠近的身影。
  “别过来。”最高审判长用唇形发出无声的驱逐。
  开什么玩笑,受了伤的向导不老老实实地发消息求助,还主动要求自己的哨兵离开?
  程枥阳眼眸中浅薄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步一步,走到了失控贵族与精神体包围的最中心,径直到封莳泽的面前,单手扯下自己系得松松垮垮的黑红色领带,依照右手臂上传来的痛感,在向导的手臂上缠绕两圈,打上结。
  “如果你觉得事情不妙,就应该学会求助哨兵。”程枥阳眉尾微微下沉,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是对最高审判长的不认可:“特别是,求助我。”
  “我不是你的结合伴侣么?怎么会在事情发生之时,要我置身事外?”
  熟悉程枥阳的人都知晓,这是首席哨兵压制不悦的迹象,而彼此共感的另一头向导当然是最直接感知到这份情绪的人。
  封莳泽微微抿唇:“我会试图向你求助,但贵族失控,如果你主动出手,牵扯进来,以你目前的身份,可能会在这之后被这些人以‘伤害’的罪名,惹上新的麻烦。”
  躲在封莳泽身后,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无意间对上程枥阳的视线,无助地向后缩了缩,拉着她裙摆,着装绅士的小少年不敢吭声。
  贵族们从孩童时起,就已经学会趋利避害,寻求庇护——无论是谁能为他们带来这样的利益。
  “我会在乎这个?”程枥阳微微仰头,目光里,是对场间人的不屑与嘲弄。
  “就他们——嗑药上头,把自己惹上麻烦的蠢货。”
  双目赤红的奎恩·莱特等人失去理智也仍旧能够听见些许宴会厅内人们的嘈杂谈论,更何况程枥阳与他们如此详尽,分毫没有掩饰那一点对他们升起的恶意。
  “嗬——杀——”被激怒的奎恩破碎嘶哑的嗓音从喉管挤出,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声碎裂的声音宛如激起周遭精神体行动的指令,一度踌躇着的豺狼、毒蛇发出低沉的咆哮,猛地向程枥阳的方向而来。
  封莳泽身畔,一道白色的毛团子一瞬间,似离弦之箭射出,又在半空,被程枥阳伸手精准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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