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周氏面色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另外拿出一本空白的簿子,推到顾玥宜面前:“你把帐目上有错的地方记起来,看看缺了多少银子。”
  周氏语气顿了顿,又接着道:“水至清则无鱼,底下人尽心尽力地为你办事,若是无法从中得到半点好处,那你便需要担心他们的忠诚问题了。”
  “娘亲说得直白一点,管事们想要捞点油水,只要别太过分,你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你必须明确知道他们贪了多少,才不会把他们的心给养大了。”
  顾玥宜听得十分专注,她之后要独自面对镇国公府那庞杂的产业,唯恐应付不及,因此趁着现在能够学习,尽可能吸收知识和经验。
  周氏伸手摸了摸顾玥宜的脑袋:“娘亲知道玥姐儿聪慧,你先拿这几间铺子练手,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再过来询问娘亲。”
  她思索片刻,复又叮嘱道:“等到了镇国公府后,如果你婆母将对牌交给你,你就心安理得地受着。”
  “高门大户里的管事媳妇、婆子丫鬟都是见风使舵的,你只有牢牢地把管家的权力攥在手里,他们才会打从心底尊敬你这个少夫人。”
  周氏心里明镜似的,两个小辈现在正处于有情饮水饱的阶段,自己在此时泼冷水,难免有些讨嫌的意味。
  然而,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她却不得不提点:“楚九渊现在待你好,愿意宠着你,看在他对你的这份爱重上,镇国公府的仆从自是不敢轻视了你,可谁成亲前又不是信誓旦旦地互许终生呢?”
  “玥姐儿,你莫要怪娘亲多嘴,实在是人心易变呐。他一直在往前走,你也不能停留在原地,夫妻本来就是应该携手并进的。”
  顾玥宜自是能够理解周氏的一番苦心,宗妇必须支撑起整个家族的门庭,重要性不言而喻。
  虽然楚九渊曾经提过,她嫁过去后可以什么都不管,只需要她高兴就好,但是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应尽的本分,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真要她完全撒手不管,顾玥宜也是断然做不到的。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老老实实地从箱笼里取出几本帐册放到周氏面前。
  “娘亲,这些都是楚九渊今早吩咐小厮拿过来的帐本,说是他名下的私人产业,不走国公府的公帐,让我先过目。”
  周氏听了这话,美眸中流转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楚九渊身为镇国公世子,有些私人产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原是没有必要告知顾玥宜的。
  退一万步来说,哪个男人不往身上藏点私房钱?即便是庆宁侯,也有自己的私库,不为别的,只为出门在外办事方便。
  否则每次要用点银两都得经过自家夫人的同意,未免太没有面子了。
  然而,楚九渊这摆明是还没有成亲,就迫不及待地把零花钱给上交了呀。
  饶是周氏站在丈母娘的立场,也不得不承认楚九渊这女婿当的,确实无可挑剔。
  “那玥姐儿打算怎么做呢?”
  顾玥宜想也不想就说道:“他既然给了,我就收着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氏好笑地摇了摇头,不过瞧着她这副坦荡的态度,内心也稍微安定了些,至少目前看起来,两人之间更加占据上风的那一个,是她的女儿。
  *
  转眼到了入夜时分,如茵见自家姑娘仍旧埋首在桌案前,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不由提灯上前道:“姑娘,您歇一歇吧,您都从下午看到晚上了,可得仔细着眼睛。”
  顾玥宜搁下手中的帐本,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望向窗外,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如茵附耳过去,低声禀告道:“您刚才在忙,奴婢就没有打扰您。傍晚的时候,卫风送了东西过来,说是奉楚世子的命令,指名要给您的。”
  旁人或许不知道内情,但顾玥宜却是立刻反应过来,卫风肯定是专程给她送衣裳来了。
  顾玥宜圆溜溜的眼睛一转,语气略带试探地问道:“你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了吗?”
  如茵老实地摇摇头:“卫风送来的是一只紫檀木匣子,没有经过姑娘的允许,奴婢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打开来看呀。”
  顾玥宜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故作矜持地颔首:“拿过来给我瞧瞧。”
  如茵捧着那只长木匣过来,放在桌案上,随即退了出去,留给顾玥宜足够的私人空间。
  顾玥宜打开木匣子一看,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通体素白的锦袍。
  她指尖抚过领子边缘绣着的暗纹流云,忽然想起皇上赐婚那日,他穿的就是这件衣袍。
  那时顾玥宜正为了他擅做决定,不跟自己商量的事情暗自着恼。
  偏偏当她气势汹汹地冲去镇国公府时,跃入眼帘的画面,却是楚九渊身着一
  袭白衣,披散着一头墨发,坐在窗前拨弄琴弦的画面。
  寻常人穿着这样的素衣,恐怕会显得寡淡憔悴。
  可是顾玥宜观他抚琴时手腕翻转的弧度,带着几分随性,几分疏狂,仿佛一幅最繁复瑰丽的水墨画。
  顾玥宜将那件衣裳从匣子里取出来,仔细地端量半晌,趁着夜深人静,四周除了她以外,再也没有别人,她悄悄将脸埋进那顺滑的布料里,只觉脸颊发烫。
  她到底在干什么呀?
  要是让楚九渊知道,她对着他的衣裳做这种事情,还不得被他拿出来嘲笑一辈子?
  顾玥宜这么想着,鼻尖却忍不住轻轻耸动了下,如同幼犬般不停汲取着熟悉的味道,这会让她感到莫大的安心。
  在今日之前,顾玥宜从来都不知道,仅仅是一道气味,便能令她的心情奇异地平复下来。
  顾玥宜仿佛做贼一样,将楚九渊的外衣塞进枕头底下,紧接着,自己也躺了上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会放大其他感官。顾玥宜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那股独属于楚九渊的气味,正弥漫在她的鼻端,像是檀木的沉稳,又像是雪松的凛冽。
  伴随着这股味道,顾玥宜沉沉地陷入梦乡。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当晚便梦见了一段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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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变态的事情被玥玥做起来还是很可爱,嘿嘿嘿[狗头]
  第50章
  梦境里是关于前年上元节的事情,顾玥宜随着父兄入宫参加宫宴。
  宴席将近散场的时候,楚九渊告诉她,今夜子时皇宫里会燃放烟花,还说他知道一处视野绝佳的地方,能够将那副胜景尽收眼底。
  顾玥宜知道楚九渊时常出入宫闱,对于宫中的地形十分熟悉,因此对他所说的话没有丝毫怀疑,当即点点头,跟随他的脚步离开。
  楚九渊见她答应得没有半点迟疑,忍不住皱眉:“你好歹是个姑娘家,怎么连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顾玥宜确实是没有想过要防备楚九渊,听见这个问题,完全不过脑子,直接脱口说道:“我需要防备你什么?防着你将我抓去卖掉吗?”
  楚九渊被她狠狠一噎,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的,差点没被刺激得咳嗽出声。
  他想要出言提醒她,即便彼此再相熟,防人之心同样不可无,否则将来容易吃亏。然而,看到顾玥宜这副不谙世事的单纯模样,很多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楚九渊心想,大不了他以后多护着她一点,至少有他在,总不至于出什么差池。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万一我就是盘算着把你抓去卖掉呢?”
  顾玥宜跟他斗嘴斗习惯了,毫不犹豫地回答:“真到了那时候,谁卖谁还不一定呢。我瞧着楚大公子也挺值钱的,估计能卖出个天价。”
  听她这轻浮的语气,好像在谈论的是青楼花魁似的。
  若非楚九渊对顾玥宜十分了解,知道她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平时的爱好也不过是看看话本子,恐怕还真的会误以为她是爱好眠花宿柳的纨绔浪荡子。
  少年声线平淡,一点也没有被冒犯到的不快:“嗯,照你这么说,不如你先出个价?如果价格合理的话,我索性直接卖给你得了。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顾玥宜本就是随口嘲讽他几句,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个话题,认认真真地跟自己讨论起来。
  她不禁莫名其妙地朝少年投去一眼:“楚九渊,你是不是有病?最近读书读傻了吧?”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的深处。
  此地地处偏僻,到了夜晚,四周寂静无声,总让人疑心草丛里会不会突然有什么东西冒出来。
  顾玥宜刚才走得仓促,出门前忘了随手提一盏宫灯,眼下只能将就着,跟楚九渊一起共用他手中那盏八角琉璃灯照明。
  “你离我近一些,要不然我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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