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习惯了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习惯了用疏离隔绝人心,习惯了所有靠近最终都会变成伤害或负担的结局。邺公书的靠近太过强势,太过滚烫,反而让他感到恐慌。
  他拿什么来承受这份“全盘接受”?他这具破败的身体,这颗千疮百孔的心,真的配吗?
  邺公书说“不配”,可真正“不配”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他猛地抽回被邺公书隔着被子握住的手,将那只手放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熟悉的、可控的痛感来对抗内心那陌生的、汹涌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情感。
  “别说了……”原柏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邺公书的掌心还残留着原柏手背的温度,他知道原柏在挣扎,他不知道原柏在害怕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因为原柏的拒绝就收手。
  “好,我不说了。”邺公书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妥协和小心翼翼。他不再试图去碰触,只是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目光依旧停留在原柏身上,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心疼、执着、无奈,还有一丝……被推开后的钝痛,但“接受”的底色,却始终不曾改编。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似乎停了,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原柏紧绷的肩背线条,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懈了一丝。
  就在邺公书以为他会继续保持沉默,甚至再次下达逐客令时,原柏低哑的声音终于响起:“药……黏在衣服上了,我想换件衬衫。”
  不是逐客令,不是继续的自我否定,甚至不是关于辞职信的解释,只是一个简单到琐碎的陈述句。
  邺公书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原柏主动流露的脆弱和需求,他揣摩着原柏的意思,考虑着要怎么回答才周到。
  原柏不喜欢折腾别人猜他的意思,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我的车副驾上有备用的衬衫,钥匙在外面西装外套口袋里。”
  “我去拿!”没等原柏说完,邺公书就“噌”地站起来,仿佛怕慢了一步就会遭到原柏的拒绝。
  休息室里,只剩下原柏一人,他依旧平躺着,但紧握的拳头,终于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痕清晰可见,带着丝丝刺痛。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一种极其陌生的、混杂着疲惫、脆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悄然弥漫开来。
  邺公书很快去而复返,洗手间的流水声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原柏的身影透过磨砂的玻璃门,影影绰绰。
  快速奔跑的喘息还未平复,邺公书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衬衫放你床上了,我到你办公室等你。”
  “谢谢。”闷闷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
  原柏再次出现在邺公书面前时,已经又是平常那副冷淡、看不出任何破绽的样子,只不过身上更重的药味泄露出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轻松。
  “项目,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做,也会把它做完。”
  犹如一盆凉水对着邺公书当头浇下,他还未平复的心跳因为另一种情绪跳得更快了,他的目光从原柏身上,缓缓移向对方身后那扇紧闭的、通往休息室的暗门。就在刚刚,就在一墙之隔,原柏也曾对他短暂地卸下防备。
  他知道对方是想用工作、用疏离的态度,将他们的关系拉回最普通的合作者,他明明清楚这是原柏最熟练的防御机制:用一切能用到的正当理由来掩盖内心的情绪,推开所有可能触及脆弱核心的靠近,但他心中仍旧不是滋味。
  他最终走向饮水机,将那杯已经冷掉的水换掉,再次接了一杯可以直接饮用的温水。这一次,他没有掼在桌上,而是轻轻、稳稳地放在了原柏触手可及的位置。
  “水在这里。”他垂下眼眸,“我……也在这里。”
  “你可以推开我,可以躲回去,可以对着我说‘项目我会做完’这种话,我都接受;甚至需要我消失,你也可以开口。我会一直在,也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你。”邺公书的眼神盯在那杯水上,“但请你遵从自己的感受——就像喝温水,它一定是舒服的。”
  说完,邺公书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决然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办公室门口。
  门在原柏身后轻轻合上,只留下满室寂静和那杯冒着白气的温水。
  第19章 18
  “不要——”梦中的货车没能听原柏的命令,失控地撞向了他,将他从一片混沌的浅眠中拽出。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灰白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头痛欲裂,像有根生锈的铁丝在太阳穴里来回拉扯,近期身体的不适和反复的情绪加上临近父母祭日的沉郁心绪,让睡眠成了奢望。
  瞥了一眼时间,他暗骂一声,公司组织去阳光培智学校勘测的大巴,马上就要发车了。
  他嫌闹钟吵,向来习惯只设置一个仅有震动的无音乐闹铃,看来是那个闹铃在自己半梦半醒间被按掉了。
  他挣扎着起身,腰椎深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让他动作一滞。他忍着痛,快速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陈,你们先出发,别等我,我晚点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衣柜。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目光扫过,他眉头拧得更紧,常穿的那几件深灰、墨黑的衬衫,竟然没有一件在柜,显然是还在阳台外晾着。
  衣柜的春秋区空荡荡的,只剩下角落一件被遗忘的绛紫色衬衫,颜色在满目的灰暗里显得突兀而陌生。那是大学时期的旧物了,父母还在时买的。自那场车祸后,他的衣柜里,便只剩下了黑白灰。
  指尖在那件柔软的旧衣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他别无选择地将其抽了出来。
  快速洗漱后,原柏看了一眼手上的疤痕,来不及了,没时间好好缠肌肉贴了,他随手抓起一个电脑桌上的护腕,往手上一套,就匆匆下楼打车去了。
  对于原柏这样习惯将生活排得很满的人来说,在车上的闲暇时间就好像是偷来的,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思绪忍不住翻涌,想起了往常从来不会去想的事。
  上次短暂却激烈的交锋之后,他和邺公书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项目上因为尚未真正开始,两人无需频繁的接触,他们谁也没有主动联系对方。
  然而,这个改造项目的时间节点卡得密不透风,压力无声地压在每一个参与者的肩头——设计必须在暑期前完成,施工组才能在暑期正式开始前进驻,所有主体改造工程在宝贵的暑假黄金期内完成,这样才能确保新学期开始时,孩子们能回到一个焕然一新的环境。
  他和邺公书将很快就会有频繁的接触。
  出租车在校门口略显陈旧的大门前停下,原柏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校门口只有几个早到的校工在远处忙碌,他家离这里很近,公司的大巴应该还在路上。他下意识地想看时间,却在目光触及校门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动作猛地顿住。
  邺公书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罩着一条咖色七分袖衬衫,下搭一条米白色的工装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利落。他似乎也刚到不久,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校徽的帆布袋,看着鼓鼓囊囊的。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校门口延伸进来的那条主路上。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晨风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这个姿态,让他身上那种惯常的、带着点野性的锐气收敛了几分,显出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
  当原柏的身影出现在出租车旁时,邺公书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目光如同实质般扫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从原柏带点棕色的头发看起,滑过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最后落在那件绛紫色的衬衫上。
  原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单独遇上邺公书,上次休息室里发生的情景瞬间涌回脑海。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试图压下那阵因早起和疼痛带来的虚弱感,脸上迅速带上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他抬步,朝着校门走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沉默中缩短。
  “邺老师。”原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微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没想到你到这么早。”
  “早。接待人员早点到是应该的。”邺公书解释了一句,声音低沉平稳,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原柏,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又像是单纯地在看那件衬衫。
  邺公书的视线终于从那抹紫色上移开,落在原柏明显带着倦意的眉眼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这关心来得直接,打破了表面的客套。
  原柏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邺公书过于直接的审视,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更多的脆弱,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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