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们两个的名字和履历,并排列在一起,一个“柏”,一个“栋”,曾是家族里被并提的期望。后来他逐渐沉寂,只有他表哥始终闪耀着。
  原柏以为,他永远不会再有和他表哥并列的机会了;就算现在并列,他也很快会失去上面所有的一切。
  原栋的简历堪称完美的模板,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形态,每一步都走在父母期望的、最稳妥、最体面的轨道上。
  他仿佛听到父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叹息和失望。
  “你看栋栋,多稳重,多体面。你呢?”
  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如同海啸,瞬间将原柏吞没。
  看啊,原柏。即使你拿了那么多奖,设计了那么多被交口称赞的作品,甚至有幸作为“知名校友”被挂在这里,你在本质上,依然和当年那个无法让父母完全满意的、偏离了轨道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原柏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般冲了出去,单薄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和光晕里,像一道溃败的阴影。
  邺公书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追了出去。
  “学长!”他嘶哑地喊了一声,明知对方听不见,却还是脱口而出。
  后背的鞭伤在剧烈动作下爆发出尖锐的刺痛,但他完全顾不上了,咬着牙,拨开人群,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绝望身影拼命追去。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踉跄的背影,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原柏还聋着,他不敢赌未知的危险。
  还好,原柏在一个僻静的、背阴的长椅边停下了。
  原柏瘫坐在长椅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只露出一个被冷汗浸湿的发顶,压抑的抽气声混合着因奔跑而未平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送进邺公书耳朵里。
  邺公书半跪在原柏面前,心如刀绞,懊悔和自责缠绕着他,几乎让他窒息。他伸出手,想拍拍原柏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停住,生怕任何一点触碰都会加剧对方的痛苦。
  他只能这样无措地、痛苦地守着,守着这个再次被他无意中推入深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原柏颤抖的肩膀才渐渐平息下来,但那周身弥漫的死寂,却比刚才的剧烈反应更让邺公书感到恐慌。
  他小心翼翼地、用极轻的声音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学长……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带你来这……我……”
  原柏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他看向邺公书,眼神没有焦点,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你看到了吗?我的照片。”
  邺公书瞬间明白了,他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只想着让原柏看到荣光,却忘了,这座母校、这片土地,对原柏而言,早已和五年前的变故捆绑在了一起。
  尤其是那张格格不入的常服照片,直接撕开了原柏心底最血淋淋的伤疤。
  “五年前,我们一家出游,出了车祸,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令邺公书没想到的是,原柏居然开始叙述起五年前的事,叙述那段他一直想知道的变故。
  “他们在拍毕业照,穿着统一的学士服,抛着学士帽,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憧憬着无限好的未来。”
  “而我……”
  原柏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被肤色肌肉贴覆盖、狰狞的银白色疤痕上。
  这只手……
  原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恶寒,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气音。
  那一天……怎么偏偏是那一天……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表格,声音平板无波:“家属确认一下,没问题在这里签字。”
  视线是模糊的,涣散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手指冰冷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几乎握不住那支轻飘飘的笔。
  笔尖落下。
  颤抖的字迹,落在“申请人”那一栏。
  原柏。
  然后是……关系……父子……母子……
  最后……同意火化。
  那薄薄的几张纸,重逾千斤,他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亲手将父母推向焚化炉。
  “我……我在殡仪馆……用这只手……签……他们的……火化同意书……”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语无伦次,最终化成一声充满了自我厌弃、极轻的、破碎的嗤笑,“他们用尽全力……想让它画出一条‘正确’的路……它最后……画的……是同意火化的签名。”
  那只握着笔的、刚刚从车祸中侥幸残存下来的右手,手背上还缠着厚厚的、渗着血迹的纱布,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那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父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终句点是由他亲手画上的,用这只本该去绘制蓝图、去创造美好的手。
  原柏看向自己张开的手,指缝间、皮肉中,仿佛正汩汩流出鲜血,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谁的。
  “邺公书,你现在明白了吗?”他缓缓抬眸,那双曾经清冷锐利、后来只剩下疲惫麻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痛苦与自我否定。
  “你看到的那些设计……那些成就……什么都没改变。在我父母眼里……在我自己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连毕业照都拍不了的……在最重要那天……失去了所有……还活着……的……”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自暴自弃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说完这些,他像是被彻底抽空了灵魂,身体软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几句耗尽生命的低语,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后解释和最终审判。
  第26章 25
  校友会后,原柏和邺公书很默契地没有再联系,校友会上那赤裸的对比和随之翻涌出的、血淋淋的过去,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原柏本就不坚韧的外壳。
  因他心情沉郁,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消化道的溃疡在无声中剧烈活动,腰间的旧伤也变得格外敏感。不重样的疼痛伴随着他大多数时间,但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在自己空旷冰冷的公寓里移动。
  各式的药品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很少去碰。疼痛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存在的证明,一种对自我厌弃的具象化惩罚。
  日历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那是变故发生的日期,他父母的祭日。
  往年此日,是他例行自我凌迟的仪式,为父母准备好他们爱吃的硬菜作为祭品,然后上香、焚烧金纸,之后把自己锁在家里或去墓园,沉默地坐上一整天,任由悔恨和悲伤将自己啃噬殆尽;祭品当天是吃不完的,他总会将它们放到冰箱,在食用它们期间用更疯狂的工作或更彻底的自毁,试图掩盖溢满的情绪。
  但今年,这些他都做不到了,工作摇摇欲坠,自毁无人观看,他想到了另一种方式。
  冰冷的、决绝的死志,在他心底蔓延。
  他太累了,累到连痛苦都觉得乏味。
  那条父母为他选定、他挣扎着前行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路,他不想再走了。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一场告别,对自己、对世界、对父母,也对那个唯一一个,曾试图凿开他硬壳、看见过他所有不堪,甚至为此承受过他怒火与鞭挞的人。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才缓慢地敲下一行字,发送。
  「明天是我父母忌日。中午有空吗?来我家吃顿便饭。」
  几乎是立刻,邺公书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有。地址发我。」
  原柏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刺痛。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将家庭住址和时间发了过去。
  第二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
  原柏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可以推测出自己身体异样的瓶瓶罐罐全部收到抽屉里,再顺便服下相关的药物,他想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今天。
  不到九点,家里门铃就响了,打开门,邺公书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一盒他家乡的特色糕点:“学长,我没来晚吧?想着你一个人备菜太辛苦,我来打下手。”
  原柏的家乡有祭日祭祀的习俗,一般会准备一桌好菜和足量的金纸用以祭拜,邺公书也算入乡随俗。
  原柏侧身让他进来:“费心了,还带东西,可以不用这么早的。”
  “没事的。”邺公书放下东西换了鞋后直奔厨房,“需要我做什么?洗菜、切配,我都行。”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