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张姨在锅里炖好玉米排骨汤。盛繁今天还特意让她加了两根胡萝卜,张姨说季星潞不爱吃,盛繁说不爱吃也得吃,她就加了。
  盛繁笑了下:“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换季了,他这两天老生病,不太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
  “噢,是这样……”
  张姨没多问,又回厨房切菜了。
  看一眼时间,九点钟,季星潞估计还没起,不然肯定开始闹腾了。
  盛繁边想,边跑去他房间看了眼,本来以为人没起,开门却看见他已经坐起来了。
  但是脑袋却埋在膝盖上,整个人都蜷在一起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似乎是在哭。
  换作以前,盛繁可能不敢说,但他这次真的敢发誓,他什么都没做过,季星潞要真哭了跟他绝对没关系的。
  怎么又哭上了?
  盛繁压力山大,记起自己昨天晚上做功课搜资料:该怎么安抚后天性盲人的情绪?
  倒不是因为他多关心季星潞,只是想找到事半功倍的方法,少走弯路,也能少给自己添麻烦。否则总让他一个人忙前忙后跑,公司里的事务还有一堆,那样盛繁真得转成陀螺了。
  搜索出来的高赞回答大概可以总结为三条:第一,倾听并共情;第二,关注与陪伴;第三,可以买条抚慰犬,或者是猫咪,给家里增添一些能够治愈人心、带来温暖生机的小东西。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一定。盛繁觉得前两个都不一定可行,他又不是季星潞的仆人或保镖,难道还要二十四小时照顾人?最多请个护工来帮忙。
  抚慰犬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他不知道季星潞喜不喜欢狗。
  总之慢慢来吧,一个人得病,两个人都焦心,没一天日子是安生的。
  盛繁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才推开房门进去,问他:“又怎么了?”
  床上的人没说话,脸还埋在被子里,身体止不住发抖。盛繁坐到床边,又问:“是眼睛疼了?”
  季星潞摇头。
  “还是肚子饿。”
  季星潞又摇头。
  “……昨天晚上有做噩梦?”
  季星潞摇摇头,又点头。
  盛繁都快崩溃了。眼睛瞎了,嗓子还没哑吧?怎么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男人只能伸出头,扶着他的脑袋,让他抬起头来。
  季星潞是很难掌控自己的情绪的。爱哭算一种表现,但哭其实也分很多种。
  有人哭起来静悄悄、无声地流泪,等到伤心劲过去,很快就自动调理好了;有人可能会情绪崩溃、嚎啕大哭,把委屈愤怒压抑都一并宣泄,事后就舒心许多。
  季星潞则是这两种情绪的结合。大部分时间他都静悄悄地哭,哭起来好像掉面子,所以不喜欢被人发现;可一旦有人真的发现了,他的哭声就像洪水开闸,“呜呜哇哇”地就哭出来了。
  现在就是如此。上一秒还在闷闷哭着,盛繁非要跑过来问他碰他,他心里顿时更委屈,眼泪决堤似的流。
  如果安慰人也分等级,别人都是“救场级”,那盛繁就是“救命级”——他根本就不会安慰人,崩溃得好想喊“救命”。
  “怎么了,跟我说说?”盛繁拿他没法,只能把他揽进怀里,让乱糟糟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肩头,“你又不说话,难道我还能猜你的心思?”
  “呜、我没、呃……盛繁,我是不是要瞎了?为什么起了床还是、嗝!还是看不见?”
  季星潞慌得六神无主,紧抓着他的衬衫,衣服都揉乱,抬起头怔愣地看着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种情况,最多也就持续半天……这次不一样了,我是不是以后都要瞎了?”
  他又低下头,神情开始恍惚:“那该怎么办?我要是看不见,我这次的比赛,我还要去见‘summer’,我以后都不能画画了,我的人生全完了。原来跟夏鑫说的一样,我以后都只能一个人——”
  六神无主的时候,两只手分别抓住他的手腕,盛繁定定地看着他,“季星潞。”
  “不会有你预设的那种情况,你少胡思乱想。”
  青年还是哭:“我哪里胡思乱想?我现在就是看不见了!不信你给刘医生打电话,我们现在去做检查!”
  季星潞说着,又自顾自摇头:“不、不要检查,反正检查完结果也是一样的,他们都拿我没办法,你应该也一样。我就呆在这里……”
  “……”
  要是没人劝阻他,他仿佛能在这儿自怨自艾一整天。
  盛繁放开他,任由他重新躺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掖上被角。
  随后盛繁也躺在他身侧,从背后抱住他。
  这个姿势不算亲密,但贴得极近。季星潞愣了下,没多说话。
  每到这种时候,他很难控制自己,有时说一堆丧气的话,除了想发泄负能量,还想让人也远离他。
  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他不喜欢脆弱的时候被人看见,尤其是在孤苦无助的时候,有第二个人在场,仿佛他就成了舞台上的小丑,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可笑。
  没办法,因为他看不见了,那样就成了废人。
  被他抱住腰,季星潞无声掉眼泪,摇头:“你现在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盛繁的力量比他强得多,笃定了要抱着他,他就没办法推开这个人。
  “别闹,也别吵。”
  这句语气有点凶,但意外让季星潞安定下来。
  他不哭出声了,小声抽噎着,又听见男人长长叹气。
  奇了怪了,眼瞎的是他,盛繁在这儿叹什么气呢?
  盛繁平复心情,靠在他耳边,低声同他说:“你知道吗?你哭起来特别吵人。”
  “呜,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听了?”
  盛繁笑,笑时有气息喷洒在他脸侧,热热的,带着点痒。
  “这么说来,你也不待见我?那我走了。”
  他作势要松手,季星潞想抓着他,却忘了自己还裹在被窝里,手隔着被子乱抓,身子被他压在被窝里一扭一扭,像条绝望挣扎的水蛭。
  季星潞只能哭喊:“你不要走!”
  盛繁没走,又问他:“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样?刚才说那些话,是想赶我走?”
  “……”
  “嗯。”
  季星潞点头。
  “结果现在又不让我走了,这是为什么?你一个人呆着无聊,还是觉得害怕?”
  青年继续点头。
  季星潞的表达能力其实不太好。至少在这种时候是的,他的情绪稍不稳,说出的话就语无伦次,最后词不达意。
  “你想要我陪着你吗?”
  季星潞还是点头,随后感觉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盛繁贴着他的后颈说:“装乖没用,我要听你开口说。就像刚才大吵大闹那样,你也要亲自开口才能把我留住。”
  “我脾气不好的,潞潞。你需要我照顾你,那你就得哄着我才行。”
  ……又叫他“潞潞”。
  季星潞感觉有点奇怪,但又不好开口拒绝,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的嘴唇抖了抖,犹豫半晌,声音发颤:“盛繁……”
  “嗯,怎么了?”
  “你别走。”
  “为什么不能走?”
  季星潞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子一路热到后颈处,他看不见,只能徒劳眨眨眼。
  “想你、想你陪着我,”声音又开始哽咽了,“我一个人害怕。你要去公司上班吗,可不可以请假?”
  盛繁不依不饶:“请假在家吗?那我的公司怎么办,我不赚钱了?”
  季星潞很小声:“赚钱又不差这一会儿……”
  “但是你得知道,我的项目分秒必争呢,要是不能赶在年底前完工,明年又得多好多麻烦了。如果中间有损失,潞潞赔给我吗?”
  真奇怪,明明是这人让他开口求的,他都按盛繁说的做了,怎么还是要刁难他呢?
  季星潞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摇头,脸埋进枕头里,憋出一句:“那就不要你陪了,我又没有钱。”
  唉,还是教不会。
  盛繁有时会想,人怎么能笨到这种程度?
  男人仍然抱着他,告诉他说:“哄人不是这么哄的。没有一不如你意,你就甩脸子的道理。你真该多学学才行。”
  季星潞不说话了。
  盛繁:“不知道怎么做吗?怎么不把你之前讨好你竹马的功夫,拿来对付我呢?”
  ……又关江明什么事啊?他现在都没像以前那样一直提起江明了。
  话说,要结婚的男人都这样小心眼吗?还是盛繁有什么奇怪的绿帽癖!他之前是自认喜欢过江明没错,但他跟江明之间分明没有什么。
  季星潞反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盛繁嬉皮笑脸:“你该对我多撒撒娇,不能对我大呼小叫,称呼也得改改。”
  季星潞预感不详。
  “……比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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