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难不成,他也在这里设了什么聚灵的阵法或结界?
  猜测间,眼前的昏暗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灯光,白術眯了下眼,适应了一会,等到看清眼前的场景,不由一愣。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类似于护剑大阵之类的宏伟阵法,或者什么惊世奇观,但闯入视线的,是一个有两层楼那么高的环形房间,和预想中的场景一对比,就显的有些普通了。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光芒,周围一圈都是铺到顶的木架子,被隔成大小不一的方格,几乎每个格子都放着东西。
  但里面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隔着玻璃柜门,白術扫视一圈,发现里面都是一些普通、甚至让人有点费解的物件——
  断裂的兵器、一堆未开封的巧克力、全套理发装备、塑料玩具小车、形状各异的纽扣、各种符纸……
  “这是在干什么?”白術忍不住呐呐道。
  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藏不下第二个人。但白術的直觉告诉他,路不尘一定就在这里。这个看似普通的环形房间,有他没有发现的玄机。
  他绕着房间走,打算将木格子里的东西一个个看过去,试图找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指尖轻轻摩挲过木架,忽的一顿。
  格子下方有一片凹凸不平的区域,上面刻了字,白術凑近一看,发现刻的都是日期,不仅这一个格子,房间内所有的格子都被刻下了日期。
  白術心中思索,将一大堆毫无关联的物件存放在一间密室中,还标注了日期,有点类似于纪念藏馆——
  路不尘在以这样的方式纪念某些事情。
  眼前纤尘不染的玻璃柜门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从走廊中带出来的灵力光点,突然从他头顶跃下,径直穿过了玻璃,落在里面的断刀碎片上,叽叽乱蹦。
  “喂,不要捣乱。”白術伸出手,犹豫了半秒,还是拉开玻璃柜门,想把光点抓出来,然而就在下一瞬,被打开的格子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他的意识吞没。
  *
  “听说你的刀很厉害,那正好,我们比比。”
  嘹亮的少年音在耳畔响起,白術睁开眼,不由一怔。
  皎皎圆月悬于夜空,他化作一抹虚影,站在城市的高楼上,眼前,两道人影分别立于高楼两端,左侧一袭黑衣,头发有些长,披散在肩头,露出一对沉静的黑眸,白術一看,居然是路不尘,只不过气质更贴近从前的锋芒内敛。
  而右侧站着的,是一位红衣少年,发间一缕小辫垂于脸侧,红衣张狂,人也张狂,一把大刀架在脖子上,咧着嘴笑。
  这人白術没见过,但略感眼熟,仔细回想,原来是在合照上的某一位。而他手里的大刀就更眼熟了,就在之前的格子柜里躺着。
  白術当即明白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而他之所以会被拽进幻象,是因为他打开了对应的格子。
  难道说,房间里的每一个格子,都藏着一个幻境么?
  “路不尘,打个赌吧?如果我赢了,你就把你手里的刀让给我,如果你赢了,我就追随于你。”月色下,红衣少年抬抬下巴吗,“怎么样?”
  “……”
  路不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转身就走。只留下红衣少年在风中凌乱:“喂,你干什么?!怯战吗?”
  路不尘:“不感兴趣,浪费时间。”
  “…………”
  白術一下失笑,但这场对决还是在红衣少年的穷追不舍下发生了,刀锋对撞的瞬间,也是战斗落幕的时候,红衣少年的刀应声而断。等路不尘再找到少年的时候,对方正蹲在马路边,抱着断刀,偷偷抹眼泪。
  白術:“……”
  路不尘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刻意加重脚步靠近,红衣少年立即手忙脚乱地抹掉眼泪,回头,把手里的断刀递给路不尘:“这一架,我心服口服,这刀是我自己打的,给你做投名状,从今天起,我跟你干。”
  路不尘低头看着断刀:“你刀法不错,我只是沾了斩城的利,如果我用的只是普通的刀,我们应该是平手。”
  少年一愣。
  路不尘:“别发愣了,走。”
  少年问:“去哪?”
  “跑路。”路不尘望向远处逐渐逼近的灵力气息,“我之前不想跟你打,是因为会吸引附近南海神都的人,现在,他们来了。”
  “我去不早说!”
  幻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白術猛然睁眼,意识重新回归到环形房间内。看着格子里的断刀,他终于意识到了这间屋子的玄机所在。
  “……”
  几百年的穿书任务,他曾无数次探寻过、揭露过故事背后的真相,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的心跳如此之快,仿佛在不经意间找到了什么珍宝,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开别的格子。
  随着格子被一个个打开,白術看到了许多画面——
  “路哥,你头发有点长了,这种长度,扎着有点尴尬,披着打架挡视线。”粉色水母头的女子眯眼一笑,从背后掏出一包理发器具,上下抛了抛,“不如我重新捡起老本行,替你改造改造。”
  一旁的牧肖听了:“有这好事,来来来,我也要,哥哥我要搞个超酷的大背头。”
  粉发女子:“我给你剃成大光头!”
  “……”
  “搞定!”粉发女子嚷道,“都来看路哥的新造型!”
  一群人很上道地围上来:“呦狼尾啊!”“这发型帅啊路哥!”“明明是咱哥本来就帅,发型只是锦上添花。”
  路不尘被夹在中间,像是有点不太适应这么热闹的氛围,表情有些无措,半晌过后,不由轻轻扬起唇角。
  画面一转,午后阳光铺满的海滩边,一位带着头巾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地上,摆弄着塑料玩具车,将白沙一捧捧放入车斗里。路不尘坐到他身旁。
  男人笑了笑,看着面前碧蓝的海面:“这还是我第一看到海呢,我儿子以往总说,想去海边玩沙子,可惜以前工作忙,等我买了这辆小车,想带他们娘俩去海边放松,这个世界就变天了。呵,老天怎么就这么喜欢和人开玩笑呢?”
  “我选择跟着你,一开始是想为我的妻儿报仇,但渐渐的,我发现我们要做的事,远比报仇更有意义,我多杀一个敌人,这个世界就会多一个圆满的家庭。”男人将装满白沙的玩具车往前一推,感慨,“你说,在未来,这片海滩会不会不再荒无人烟,恢复成灵气复苏前的热闹景象?”
  “……”路不尘看着他,“会的。”
  男人摊开双臂仰躺在沙滩上,面朝碧海蓝天轻轻闭上疲惫的双眼,微笑着,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景象:“真好啊……”
  ……
  过去发生的故事随着幻象被一个个释放,画卷一样在眼前铺开。那是百年里,华夏仙联的先驱们对未来的信念与畅享,亦是乱世中难能可贵的温情。
  青衣道士每次都会给受伤的路不尘塞一块巧克力,白发苍苍的老妪会在路不尘破碎的衣袖上缝扣子,独眼的男孩往路不尘的口袋里塞自己画的“好运符”……
  天高地阔,从南到北,三十六人分分合合,在数十年间走遍华夏大陆以及海外各洲,一点点在破碎飘摇的世道里种下秩序的火种。这世间的奇景怎么也看不够,他们在月色下的山巅燃起篝火,在碎石遍地的戈壁逆风而行,城市中的风云诡谲,大漠里的长河落日,海面上的暴风雨打湿人的灵魂,寂静的山村飘出团结嬉闹的歌谣……
  一百年过去,故人不在,只留下一件件旧物,被封存在这间密室中,依托着由记忆构成的幻境,共同组成路不尘那一百年里的过去。
  百年对修真者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记忆会模糊,情感会沉寂。白術看着满屋的物件,在看过无数个“过去”之后,终于明白这些幻境背后沉甸甸意义。
  他是怕忘了……
  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清晰,都是对他这个活下来的人的煎熬。
  白四九说,路不尘一受重伤就会把自己封锁在别墅中,但让他选择留下的,从来不是那幢冷冰冰的房子,而是承载着过去无数温暖和恩情的记忆。
  受伤的孤狼会回到自己觉得最安全的地方,默默舔舐伤口,那些忍着伤痛的日子,这人是否也靠着那些记忆,缩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于昏沉中露出一抹微笑?
  “……”
  白術轻轻合上玻璃柜门,背贴着柜子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就好像很久以前,有个人也以这样的坐姿待在这间房内,长发曳地,漆黑的双眸安静地注视着房间的一角。
  金色光点跟着他跳到地上,发出叽叽两声,粘住他的衣角往上拉。白術目光下移,静了两秒,伸手把这小东西弹飞出去。
  “叽。”光点费力地蹦回来,有点晕头转向,但依旧不依不饶地拉扯白術单薄的睡衣。
  这次白術没弹它,轻声问:“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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