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裴启思歪了歪脑袋:“实习生怎么会直接跟姜煦打交道?”
  “问题就在这里,”张典肯定了裴启思的质疑,“陈默的楼层跟总裁办公室隔那么远,姜煦却经常在公司偶遇他,跟他聊天。这很反常。”
  “那陈默是关键人物?”裴启思睁大眼睛,“我们得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对。”张典点点头,“所以,需要你去替我接触他,套套话。”
  “啊?”裴启思为难起来,“我?为什么?”
  “那个实习生见过我,知道我是姜煦的助理,”张典解释道,“对着公司内部的人,他不会说实话的。放心,我帮你编造了一个身份,你按照我给你的剧本走就好了。”
  “但是我不会撒谎啊……”
  “撒谎很简单的,”张典露出微笑,语气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我来教你。”
  裴启思走进k大的职业发展中心,搓了搓手,在等待室的空位坐下,旁边正是他要找的人。
  陈默的脸色苍白,眼下却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显得人更加憔悴。他盯着手机,沉郁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
  裴启思清了清嗓子,张典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首先是眼神:看对方两眼之间的位置,但不要一直盯着,偶尔移开一下,再自然地看回来,显得你真诚、专注。”
  裴启思努力把目光聚焦在陈默的鼻梁上:“你……你是物理系的陈默吧?”
  陈默抬起头,飞快地在裴启思脸上扫了一下,皱起眉。
  “我在这见过你几次,我是机械系的,今年也博五了,”他回忆着张典提供的台词,“你在哪实习?我……我也在找工作,想……想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
  他越说越小声,听起来就底气不足,更别说那硬邦邦的、背台词一样的语气,听着就让人警惕。
  陈默只在开头那零点几秒和他对视,之后,目光就迅速垂落,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沉默像潮水蔓延开来。
  裴启思开始出冷汗。完了,出师不利啊。他回忆着张典的骗人第二课——“镜像作用。观察对方的小动作,尝试模仿。这能拉近距离,建立信任感。”
  他正这么想着,陈默伸出手,拿起水杯。裴启思有样学样,伸向……哎呀,他没有杯子。
  陈默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简历。
  裴启思也伸手摸向包里,张典在给他编造身份的时候,给过他一张简历作参考……诶?简历呢?
  裴启思把手从包里抽回来,扶住脑袋。他忘带了。
  第三课……第三课是什么——“如果对方显得防备,编造类似的经历,建立共鸣。”
  裴启思咬了咬牙,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就业真的太难了。” 他偷瞄陈默,对方没什么反应。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领导动不动就发火……”
  陈默迟疑地抬起头,看向裴启思。
  裴启思心里一喜,但下一秒,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然后呢?他编不出来啊! 他没上过班!
  裴启思耷拉着脑袋,有些自暴自弃:“其实我……我一点也不想找工作,就想写网文。”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个答案,一直沉默的陈默,居然开口了。
  “挺好的,不用跟人打交道,甚至不用出门,”陈默说,“不过,你父母大概会反对吧。”
  “哦,那倒不会,”裴启思说,“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出了意外。”
  听到这句话,陈默的眼神变了。
  裴启思走出咖啡馆时,张典的车已经停在了外面。裴启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原来他的父母也很早就去世了,”裴启思说,“他在姜煦资助的那个孤儿院长大。”
  这个信息张典其实知道,但他故意表现出惊讶:“是吗?”
  “姜煦确实跟他聊过几次天,”裴启思说,“他说姜煦只是看他实习太辛苦了,在安慰他。”
  张典看向裴启思。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车窗外的街景,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深水中。
  张典蹙起眉头:“怎么了?你觉得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裴启思才开口:“姜煦不会平白无故安慰别人。”
  “也许是那天他心情好?”
  裴启思摇了摇头,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没什么朋友,除了庄桥。”他顿了顿,“可是他成绩太好了,高中的时候,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我去的那个学校学风很差,老师也管不住。”
  他这样瘦弱、苍白、不合群的学生,很容易受到欺负。很快,班上有几个混混发现了他这个软柿子。
  那天,他带着青紫的淤痕,被扯坏的书包,回到家。父母都去世后,他只能跟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同住——姜煦是他的监护人。
  看到进门的裴启思,姜煦惊讶了一下,开口问:“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裴启思很少听到姜煦这样关怀他。他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学校的事。
  姜煦听得很认真。听完了,他问:“你还手了吗?”
  裴启思说:“没有。”
  姜煦听了,低下头,继续望着电脑屏幕:“那这不就是你默许的吗?”
  裴启思抱着青紫的手臂,忽然感到寒冷刺骨。虽然从母亲去世起,这个家就再也没有温暖过。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课间时,他忽然看到姜煦出现在走廊里。姜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径直走到教室门口:“我是裴启思的哥哥。昨天放学后,是谁动手打我弟弟的?”
  那几个人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裴启思。
  姜煦扫了一眼大家的反应,精准地点出了那几个人:“是你们吧?出来。我要跟你们聊聊。”
  裴启思感觉血液像是冲到了头顶,又被瞬间抽空。姜煦想干什么?他不可能是来讨公道的吧?
  被点名的三人站在过道里,满口不服。“我们就是跟他闹着玩的。”“就是,我们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摔倒的。”
  姜煦望着他们:“你们是不是因为我弟弟是个同性恋,才处处针对他的?”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瞬间,附近所有人都听见了。
  从那一刻起,裴启思的高中生涯跌到了谷底,直到他因为打群架被开除的那天。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是能在别人的痛苦里获得快乐的人,”裴启思说,“我实在想象不出他去安慰别人的样子。”
  张典皱着眉,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故事。片刻后,他开口:“你居然在那个家里住了这么多年?”
  裴启思听出了对方想要安慰他的意思,靠在椅背上:“嗯……所以我刚满十八岁就跑了,宁愿饿肚子,也不要他的钱。”
  张典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不过裴启思没有看到。他只是觉得今天张典特别认真严肃,他有点不习惯。
  “好吧,”他摸了摸鼻子,“我今天算是光荣完成任务了,有帮到你的忙吗?”
  他的眼中充满期待,张典愣了愣,重新露出笑容:“是啊。你说你不会撒谎,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裴启思想起自己漏洞百出的表演,挠了挠头:“可是……我最后也不是用撒谎套出来的话啊。”
  “那是因为你撒谎还不自然,” 张典说,“不能想着‘我在表演’,要让那些技巧内化,学会了之后就很轻松了。”
  裴启思想了想,说:“可是,一开始就不去做那些需要撒谎的事,不是更轻松吗?”
  张典忽然安静下来。他注视着裴启思,那张俊朗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霎那间都收敛了。
  “怎么了?”
  “没什么,”张典踩下了油门,“你说的很对。”
  张典不请自来地走进公寓时,归梵如往常一样,正在侍弄花草。
  他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桌上,忽然像见了外星生命似的,抓起了一样东西。“这是什么?”
  “手机。”
  “手机??”张典瞪着他,“我跟你唠叨了多少回,你个老化石都不听,怎么突然开窍了?”
  “有人给我的。”
  张典挑起一边眉毛,盯着归梵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像是终于解开了某个复杂的谜题,拖长了音调:“哦——我知道了!”他凑近归梵,“你啊你啊,你肯定是……”
  “你喜欢他吗?”
  “什么?”张典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启思。”
  张典怔了怔,目光冷下来:“你提他干什么?”
  “如果他是向日葵的话,你就是乌头碱,你要是只想玩玩,还是算了,你会带坏他的。”
  张典皱了皱眉,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看着归梵,扯了扯嘴角。“你先劝劝你自己吧。”
  归梵的眉头微微蹙起:“什么?”
  “我们只不过是人间的过客,两个多月之后就会走,几十年不会再回来,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们,这里的人也和我们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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