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未完成的愿望,他还有那颗遗留在废纸中的星星。
  搬运中,他从水泥包装袋上撕下粗糙的褐纸,捡起看守丢弃的炭笔,偷偷收集起来。
  深夜,当巡查的脚步声远去,他就会坐起身,在同伴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和梦呓中,借着探照灯扫过的光,一笔一划地重现他的思想。
  一个公式的推导,往往需要数晚的回忆、推演和修正。汗珠沿着颧骨滑落,滴在纸面上,晕开模糊的墨痕,手指因为搬运石头而变形、僵硬,甚至无法握紧那截炭笔。
  在这座人间地狱里,他第二次完成了这篇论文。
  他望着那些美丽的公式,这一刻,一个念头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必须把这篇论文送出去,哪怕他自己不能。
  他开始观察。
  轮值的班次,换岗的间隙,探照灯扫射的周期。
  他计算着逃亡的每一步,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唯一无法突破的就是通电的铁丝网。
  他知道配电箱在哪里,如果等到一个机会,让这道藩篱暂时失灵……
  他把那些写满公式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缝进了囚服的最里面。每当他在采石场搬运石头,濒临崩溃时,就会把手放在胸口,那粗糙的触感是他心灵的支柱,也是他最后的慰藉。
  只要它还在,他就可以支撑下去。
  然而,在他等到机会之前,几名党卫军出现了。
  这不是注射激素的时间,为什么?难道他们发现了他逃跑的企图?
  他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就被强行拖出了牢房,押往医务室。
  戴着黑手套的党卫军医生站在他面前,向他宣布一个喜讯:鉴于之前的激素实验并未有明显效果,他们决定调整治疗方式。正好,最近出现了一个新技术,有望一次性根除他们身上“腐坏”的特质。他很荣幸地成为了第一批实验者。
  这种技术在1949年获得了诺贝尔奖,后世称为前脑叶白质切断术。
  手术方法很简单。医生会用细长的锥子,从患者左眼眼眶上方靠近眉骨的位置刺入,抵在坚硬的眶骨上。
  然后,医生用锤子敲击锥柄尾端,让它在骨头的裂缝中继续向内、向上深入,穿过脑组织,抵达前额叶深处。
  之后,左右搅动锥柄,破坏前额叶组织,手术就结束了。
  额叶切除后的日子,对他而言,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瞳孔只剩一片毫无波澜的死水。
  他不再恐惧采石场的皮鞭,不再对党卫军的辱骂产生任何反应,甚至不再感到饥饿。他失去了愤怒、悲伤,也不再执着于思考。
  他的名字是437号,一个只需要呼吸、进食的温顺的管理对象。
  时间失去了刻度,昼夜交替只是光线明暗的变化。
  他变得空洞而平静,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感官碎片,直到那一天。
  那天,夜空被一道道撕裂天穹的惨白闪电割开,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大地劈碎的炸雷。狂风如同发狂的巨兽,撞击着囚房的木板墙,发出凄厉的呼啸。
  他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闪电、惊雷、倾盆的雨水……坠落的星星。
  忽然,他看到了。
  隔着密集的雨幕,他看到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一段残存的神经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那不是他术后惯有的迟滞的动作。仿佛被那光点注入了最后的力量,他在囚房看守换班的瞬间,抓起他进集中营时穿着的大衣,狂奔出门。
  之前规划的那条逃亡路线,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那悬浮在他眼前的光点,如同引路的灯塔,他只是着迷地一路追随而去。
  他踏出营房的一瞬间,一道惊雷横贯天空,直直向下,劈中了营地的一个房间。
  配电箱所在的房间。
  霎时,塔楼的灯柱、营房的灯光,都黯淡下来。铁丝网的电路也被切断了。
  世界陷入黑暗,只剩下磅礴的大雨。
  他像个幽灵一样,穿过雨水,抓住冰冷的、湿漉漉的铁网,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尖刺划破了他的手掌,衣服被铁刺勾住,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他从围墙上翻了过去,摔在泥泞的草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向着远离营地的方向,向着在雷电中若隐若现的光点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何方。意识在剧烈的奔跑和极度的寒冷中再次变得模糊。支撑他的,只剩下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某一刻,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带着草腥味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滴,从下方倒灌上来,发出鬼魂般的呜咽。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眼前的景象——悬崖。
  布痕瓦尔德在山上,他跑到绝路上来了。
  他缓缓坐起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脸。他大口喘息着,撕开囚服的内衬,看向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沾满泥污的纸片。
  他颤抖着,将湿透的稿纸凑到眼前,借着闪电的光亮,望向纸上的文字。
  积分符号、微分算子、希腊字母……
  他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他集中精神,试图回忆,然而,无论再看多少遍,它们都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扭曲的符号。
  这到底是什么?
  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曾经如同精密仪器一般灵敏的大脑,此刻只是一片粘稠的死水,冷冷地笼罩着他。
  他眼中的光亮,如同被浇灭的火焰,迅速褪去,回到那一片空洞的茫然。他看看稿纸,又看看眼前悬浮的、微弱的光点。
  一声干涩的笑从他喉咙里挤出,那声音越来越大,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那光点,在这动荡的风雨中,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松开了手。
  纸片在狂风中被撕碎、打散,如同无数白色的蝴蝶,在闪电的惨白光芒中翻滚,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和风雨吞噬。
  他站在悬崖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党卫军的手电光柱正在逼近,猎犬的狂吠声穿透了风声。
  他转过头,向前一步,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第37章 第四封信
  尊敬的不知名学者:
  距离上次致信,又过去了数年。请原谅我直到今日才再次提笔。
  过去几年,我一直在寻找您的真实身份,却没有结果。但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您的成果被看见。
  我撰写了一篇科学史论文,完整呈现并分析了您手稿的内容,将其与正统的重整化理论发展史进行比较,并附上了手稿的高清照片。
  我将它寄给了几家权威的科学史期刊,但收到了拒信。
  此后几年,我转投了几乎所有相关的期刊,得到的反馈如出一辙。我既缺乏可靠的来源证明——例如您的姓名、您的所属机构,也不确定您撰写手稿的年代,具体是在贝特之前还是之后。因此,他们无法将其纳入科学史叙事。这不符合学术史研究对“优先权”和“贡献者”确认的基本要求。
  经历了多番轮转,时至今日,我终于确信,我已耗尽了所有能让这份手稿在主流科学史中获得承认的途径。
  先生,我非常、非常抱歉。我无法让您在史册上刻下名字,无法让世界知道,在那样一个年代,有一位先驱,曾经如此接近真理的核心。
  我所能做的,只是铺开信纸,写下这封信,告诉您:
  您是对的。
  您的推论、您的数学模型、您的构想,全都是正确的。
  我常常在想,当您写下这些算式时,内心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孤独与不确定?今日,我可以隔着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郑重地告诉您:不必怀疑。您的手稿上的推演,与奠定qed基础的重整化理论有着相同的内核。
  同时,我也想向您汇报一个消息。基于对于qed理论的持续探索,我近期成功申请了一项国家级重点研究项目。这个项目旨在将qed的精密计算与实验方法,应用于一个新的领域:基于里德堡原子的量子模拟与精密测量。
  简单来说,就是在高度可控的实验室环境中,构建出“人造原子”,并利用qed理论来描述和操控它们与光子的相互作用。
  这不仅能用于研发新一代的量子传感器,也能帮助我们模拟一些在常规条件下难以研究的极端物理现象。
  李政道先生曾经说过:没有应用,理论物理学家就要漂浮不定;没有理论,应用物理学家就会犹豫不决。
  作为您的理论的应用者,希望我能让它的潜力在各个领域开花结果,泽被后世。
  世上其他的研究者,或许是因为贝特、施温格、费曼、朝永振一郎这些响亮的名字而踏入qed的探索之路,但我想让您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因为在某个黄昏,读到了那份没有署名的手稿,被其中的理论之美所震撼,才进入了这个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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