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垂下眼:“因为,听说你很聪明,即使病着,也会坚持读着汉书,而且,长得还很好看。”
  无惨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他怔了一下,摇头笑道:“你又想骗我。”
  “是真的。”樱子笑起来,“我原本想着出家就能一直陪在母亲身边了,但是她并不开心,因为我想出家的事,她好几年不敢出门了,特别是来寺庙。我想,反正都是要嫁,那我一定要嫁个聪明又好看的,婚前纳采的时候,我偷偷掀开帘子看你,觉得你真好看啊,你还讥讽我……”
  “想来那时你还要些脸面,知道被讥讽以后是放下帘子,不是掀开帘子一直看下去。”无惨看向樱子,她笑得眉眼弯弯,烛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瞳像碎金一样灵活跳跃,他忽然伸手,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红枫。
  白日走了不少路,两人都早早歇下,樱子梦到了许久未见的林凛的家人。
  那是个极其明亮的梦境,她仿佛飘在空中,俯瞰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小小的房间,摆满了毛绒玩具和书籍,一对年轻的夫妻,穿着样式奇怪的衣服,围着一个小女孩庆祝着生日,烛光映照着三人灿烂无比的笑容,小女孩轻轻一吹,蜡烛熄灭,她便获得了父母的夸赞,父亲将女孩高高举起,母亲在一旁鼓掌,笑声几乎要溢出梦境,那是林凛的童年,被宠爱着,无忧无虑活到17岁的人生。
  樱子清晰地看着这一切,好像连蛋糕上有几颗草莓都看的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想触摸他们,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一般无法触碰。
  翌日清晨,天气依旧晴好,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准备乘车返回,月岛夫人又是一番细细叮嘱才坐上月岛家的牛车。
  拉车的牛今日格外躁动些,发出一阵阵不安的低鸣,未走出多远,异变突生!
  大地传来一阵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车厢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地动?!”隐隐听见月岛夫人惊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母亲!”樱子第一反应就是要冲出去。
  “别动!”手腕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是无惨,一块因震动而松动的车厢顶饰木雕砸落下来,被他迅速抬臂格开,发出一声闷响。
  樱子被无惨圈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苦的药香,他嘴里低低地、咬牙切齿地骂着:“该死的破地方……看清周围情况再跑。”
  他几乎是用拖拽的力道,将樱子从试图冲向门边的位置拉回来,不容分说地将她推向车厢最内侧,自己率先推开车门看向四周。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几息,终于缓缓平息,所幸只是场不大的地震,官道虽有裂痕,但未坍塌,两辆牛车都基本完好,只是有些狼狈。
  月岛夫人的牛车就在旁边,侍女正扶着她下车,夫人脸色煞白,惊魂未定,但看上去并未受伤。
  樱子立刻跳下车,扑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月岛夫人紧紧回抱女儿,连声道:“无事,无事……我的樱子呢?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多亏……”樱子回头,看向已走到她们身侧的无惨,他正微微蹙眉,活动了一下刚才挡住落物的左臂肩膀,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但身姿依旧挺拔。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瞥过来,眉头蹙得更紧。
  “不过是个小地震。”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还带着些许不耐,“京都地处本就不稳,常有微动,也值得如此惊慌失措?”
  那副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反应迅速、将她护在怀中的人不是他一般。
  樱子满腔的担忧和后怕,被他这句话一下子堵了回去,方才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此刻刻意的冷淡下,骤然变得有些模糊,甚至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她定了定神,扶着母亲,不再去看无惨,转而检查下人们的状况,安排收拾残局。
  夜里,回到月岛别院,熏香氤氲,罗帐低垂。
  无惨的指尖仍带着些凉意,落在樱子颈侧时,激得她轻轻一颤,他的吻带着药草的微苦气息,带着些许的急躁,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宣泄某种白日里压抑的情绪,樱子没有抗拒,至少,此刻的紧密无间,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些任务和偶尔生出的纷乱思绪。
  结束时,无惨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未散的暖意,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抵着她的头,两人都出了层薄汗,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寂静中,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许低哑:“今日在车上……”
  “嗯?”樱子昏昏欲睡。
  “……那木雕砸下来,挺蠢的。”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樱子怔了怔,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道:“嗯……是挺蠢的。”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和倦意。
  无惨似乎也嗤笑了一声,极轻。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晨光未盛,鸟雀啁啾,纸窗外透进一片朦胧的阳光。
  樱子先醒了过来,首先感知到的便是早已习惯的,身侧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透过薄薄寝衣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无惨仍在沉睡,鸦黑色的长发铺散在素色的枕上,几缕微卷的发丝因一夜的辗转搭在他苍白的脸颊边,她静静看了他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了那缕拂在他脸上的发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皮肤,微凉,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她轻柔地再次碰了下他的脸,想试探下这温度是否是错觉,也许是这细微的触碰惊扰了浅眠,无惨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并未睁眼,樱子微微松了口气,准备收回手。
  下一瞬,她的手被一只更大的手握住,无惨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将她的手牵引到唇边,然后,极其自然地用微凉的唇瓣碰了碰她的指尖,将她揽在怀中。
  樱子僵在他怀里,指尖被触碰过的地方,却仿佛残留着一星半点奇异的暖意,沿着血管悄悄蔓延,她抬起眼,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晨光又亮了些,将他脸都染上浅浅的金边。
  第12章
  旧岁的最后一场雪在腊月二十八悄然落尽,洗净了京都的街巷与屋瓦。月岛别院内,早早地透出了与往常不同的气息。
  这气息首先源自樱子更换的熏香。
  无惨从浅眠中醒来,尚未睁眼,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这一年来熟悉的淡淡的紫藤花香,而是更为清冽幽远,仿佛踏雪寻梅时蓦然撞见的冷香。
  他彻底睁开眼,蹙眉看向镜前由阿文梳理长发的樱子。
  “香换了?”他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樱子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阿文知趣地退开些许。“是梅花香,加了少许白檀与龙脑。”
  她转过半边身子,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颈侧,“快要新年了,往来问候的时候再用紫藤花,总显得不合时宜,梅花应景,也更清雅些。”
  不合时宜。
  是了,新年新岁,一切都要换上合乎时宜的面貌,包括熏香,衣饰,和他们即将呈现在外人面前的姿态,无惨心底那点因习惯被打破而升起的微妙躁意被抚平,反而略有点期待起来。
  随着年关临近,别院愈发忙碌,樱子拉着无惨一同挑选新年期间各类场合要穿的衣物。
  无惨对于打扮自己颇为尽心,对着新年的拜访名单挑选着合适的衣物。
  “这件松竹纹的,拜访三叔父时穿,他古板,又重视传统寓意,你穿这件翠色的唐衣跟我搭配。这件流水纹的,绝对禁止,光朝也有一件类似的,是家族工坊去年同期出的货。”
  樱子了然地看他一眼,点头应下,两人便在这样商讨完,定下了一整套从颜色到纹样都互相搭配的新年行头。
  新年当日,依制入宫觐贺。
  无惨与樱子并非同车入宫,寅时刚过,无惨便已穿戴整齐,正由侍从做着最后的整理,樱子在一众女侍的簇拥下走来,厚重的衣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无惨在她华美的妆容服饰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樱子微微垂眸,依礼屈身。
  无惨走到她身侧,以仅有两人能闻的音量,极快地说道:“留意中宫近侍女房的口风,以及那几位大纳言夫人的谈话。”
  樱子低声应道:“是。”
  这便是他们新年当日的最后一次直接交谈。
  宫中,男女分隔于两个世界,樱子依循母亲教导的礼仪,向中宫殿下行郑重的新年之礼,姿态优美,言辞恭谨。席间,她看似随意地与几位地位重要的女房、夫人交谈,话题从新年吉祥纹样自然延伸到各家近况。
  直至第二日步出宫门,回到别院后两人才稍作休憩。
  厚重的门户隔开了外界的风雪与窥探,两人歇下繁复衣饰,静静地坐在室内暖炉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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