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政子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看,自然是要看的,但不止用眼睛看。”她放下茶盏,“我会比对往年账目,再查询周边村落情况,也可以让不同的家臣分别去查探,真伪往往便藏在这些细节的对比之中,这世上绝无天衣无缝的骗局,只看我们是否有心追究。治理之道,既要体恤民艰,也不能纵容欺瞒,否则规矩便立不住了。”
  她谈论这些庶务时,眉眼间没有寻常贵妇面对外事的茫然或刻意回避,反而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的掌控感,仿佛了解时局、平衡利弊本就是她世界的一部分。
  樱子听得心潮起伏,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位嫂子拥有着不逊于男子的政治头脑和手腕,并且不吝于表现出来,她没有将才华受限于和歌、香道这些供人赏玩称赞的雅道上,而是像一个操棋手一般,将自己的智慧,化为实际影响到周遭的力量。
  “嫂子。”樱子眼中流动起久违的光彩,“您说得真好,您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在发光。”政子那骄傲自信的神态,耀眼得让她移不开眼。
  政子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扬起的笑意更深了些,“傻孩子。”她语气温和,指尖轻轻点了点樱子的额头,“这不过是分内之事,身处其位,既然有能力,那么尽力去做便好了。”
  自那以后,樱子往政子那里跑得更勤,态度也愈发亲近自然,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乖巧的陪伴者,而会主动与政子谈论那些对于时局的看法,在无数个午后,她们对坐窗下,一个从容处理事务,一个在旁安静读书,有时,政子会放下手中的卷宗轻轻叹息,有对丈夫执着武道的无奈,也有对家族未来的隐忧,每当这时,樱子便不再多言,只是将泡得正好的茶轻轻推过去。
  一次秋日傍晚,樱子望着窗外的庭院,神情间不自觉流露出了那份真正属于她的倦怠,她安静得太久,眼神也放得太空,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女应有的模样。
  “樱子。”政子温和的声音将她从飘远的思绪中唤回。
  “你最近似乎总是容易出神。”政子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放得更加柔和起来,“是有什么心事吗?在我这里,不妨说说看。”
  樱子垂下眼睫,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长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让嫂子担心了,只是有时会想到过往的一些错事,像是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是人,便总会有觉得被过往所困的时刻,它们有时像影子,我们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樱子抬头望向政子,琥珀色的眼眸满是痛苦,“不,我的错事比影子要沉重得多,我曾经以为不去细想便能维持住那短暂的快乐,却忽视了这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我至今仍为自己的罪行后悔。”
  政子伸手,轻轻覆上樱子微微发抖的手背,“樱子,若你所言为真,那悔恨本身,便是你良知未泯的证明,它很沉重,但并非为了将你压垮。”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过去之事,如东逝之水,无可挽回,但未来之路,仍在你的脚下。如果真有心结难解,那么,与其沉溺于已无法更改的昨日,不如看向今日与明日,若有机会,便用你往后的行为去抚慰你自己的心,这才是对过往真正的回应。”
  樱子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政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但你要记住,无论过往如何,你有你的亲人,你的生活,你未来要走的路,那些旧事,或许是你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该成为你的全部,樱子,放松一点吧,去感受感受此刻的风,想想明日升起的太阳会是什么样的,然后,站起来,顺着你的路继续走下去。”
  “我明白了,嫂子。”樱子用力点了点头,拭去眼泪,“谢谢您。”
  死水般的日子一年年过去,转眼间,继国樱子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的容貌清丽,眉宇间那缕轻愁为她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在长辈眼中,这正是需要一位可靠夫君来庇护的象征。父母为她定下了一门婚事,对方是家族麾下一位颇有前途的年轻武士,家世清白,武艺尚可,性情据闻也算端正。
  当父母带着期许告知她时,樱子只是平静地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是,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嫁给谁,对她而言,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反抗联姻可能反而导致她失去自由而已,毕竟继国家作为武士家族,还是将承诺与尊严放在第一位的。
  更何况,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她脑海中浮现出无惨那双猩红冰冷的竖瞳,与那样的存在相比,一个素未谋面、至少还是人类的普通武士丈夫,哪怕有着种种缺点,也绝不可能带来更甚于前的痛苦与恐惧了。
  于是,她近乎漠然地接受了安排,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近乎笃定地相信,只要缘一出现,只要她抓住机会,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跟随他前往鬼杀队。
  至于眼前的婚事和那个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不过是一段迟早要迈过、也随时可以舍弃的桥罢了。
  然而,就在婚礼前夜,变故突生。
  她未来的夫婿,那位年轻的武士,在例行巡逻中,遭遇流寇袭击,不幸殒命。
  消息传来,宅邸内泛起些许惋惜的涟漪,樱子听闻,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但紧接着,另一个消息却让她觉得灵魂都开始震动。
  带队外出清剿流寇的继国岩胜,同时带回了一个人。
  一个与他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仆役间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水入滚油,瞬间炸开:
  “简直和家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家主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
  “天啊,就是那个……”
  “缘一少爷?他回来了?!”
  第25章
  樱子手中的信纸被她无意识得攥成一团,仆役们的低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有些恍惚,等待了这么久,这个有能力解决一切的男人终于出现了,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又走到政子的院内。
  嫂子,她会知道继国岩胜马上要离开了吗?
  政子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正在逗弄怀中的幼女,身旁的大儿子家朝才不过5岁,柔顺的黑发扎起一个翘起的小辫子,见樱子过来便像个飞出的箭矢一般扑进她怀里。
  “樱子姑姑,你知道吗?父亲回来了,他已经打倒坏人给姑姑报仇了,父亲好厉害!”
  家朝的眼角微微下垂,湿湿软软的眼神满怀期待地看着樱子,樱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家朝的父亲大人真是厉害,家朝以后也要保护好妹妹哦。“
  政子笑了笑:“这小家伙今天格外缠人,把这事翻来覆去说了好几次了,还是太孩子气了。”
  樱子看着又跑到旁边挥舞着小木刀,嘴里还念叨着“我要成为最强武士”的家朝无奈地摇了摇头:“可能这就是男孩子吧,确实是要活泼点。”
  樱子看着政子怀中还没脱离襁褓的小女儿,孩子认得她,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抓她的衣襟,政子将孩子放到她怀中,樱子抱着这个温暖的生命,脸轻轻地贴了下她柔软的小脸,逗地孩子咯咯笑出了声,樱子逗弄着孩子,眼角余光却始终不自觉地留意着政子。
  政子轻轻长呼出口气,起身稍微放松了下身体,对樱子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拜托你一会儿啦。”,就又走到书桌前开始处理起了这两天的庶务,因为岩胜半个月未归,需要她处理决断的事情越来越多,现下岩胜回来,她又需要尽快将其中必须家主决断的部分整理出来送过去。
  樱子见她眼下还微微泛着青黑:“嫂子,您还是先休息休息吧,在院中走走透透气,或者稍微小憩一会儿。”
  “等我忙完,我们就一起带着家朝和佳子去外面走走。”政子抬头对樱子微微笑道。
  “政子。”门口传来继国岩胜的声音,他换下了外出时的甲胄,但眉宇间仍带着风尘仆仆后的疲惫。
  “父亲!”家朝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木剑,冲到岩胜身边,抬头看着他高大的父亲。
  岩胜微微侧头,避开了孩子的目光,只侧头看向政子,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政子,我有事与你商议。”
  “是,夫君。”政子看向樱子,目光柔和,“樱子,麻烦你带他和佳子到庭院玩一会儿,好吗?”
  “是,嫂子。”樱子抱着孩子,对岩胜行了一礼,便领着家朝安静地退了出去。
  庭院内,樱子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逗弄着怀中的雅子,耳朵努力捕捉着主室方向隐约的动静。
  “姑姑,是家族出什么事了吗?父亲怎么这么严肃,也不和我说话。”家朝有些委屈地拉拉樱子的衣角。
  “家朝,可能是他有什么想去做的事,所以要单独和你母亲说吧……”樱子看着家朝不安的眼神,心里猛地一紧,轻轻摸了摸家朝的头发,对他勉强扯出个笑容希望安抚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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