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茂作!”一直沉默的妇人猛地出声打断,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恐惧,“别说了!你大哥他命该如此,能遇到肯为我们这种人家出手的武士大人,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不许再说那些胡话,什么报仇……那是你能想的事情吗?我们这样的人,活下去就是对你大哥最好的交代了,别给贵人们添麻烦!”
  妇人枯瘦的手将这个叫茂作的孩子拉到自己身旁,责备地看了孩子一眼,又看向樱子,眼神里满是卑微的恳求,希望这位好心的小姐不要将孩子的童言稚语当真。
  樱子轻轻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茂作,你想变得像他们一样强,去斩杀恶鬼,保护别人,对吗?”
  茂作用力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份心意,很了不起。”樱子揉了揉茂作的头发,“但是,你的母亲说得也对,那是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不是每个人都有像兄长他们那样的天赋,绝大多数人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条复仇的道路上。”
  “你现在还太小,又刚刚经历了失去哥哥的痛苦。”樱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这份痛苦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而不是立刻把它变成复仇的火焰,那可能会烧毁你自己,好好长大,好好活着,照顾好家人,这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
  见茂作低下头不说话,樱子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如果你长大后,这份心意依然没有改变,那么,可以去打听一下,哪个地方的主家在常年收购和开采一种特殊的矿石,一种据说只有在阳光充沛、照射时间很长的地方才能找到的石头。”
  妇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见樱子没有让孩子去送死,也没有斥责他痴心妄想,还是感激地看了樱子一眼,连忙拉过茂作:“听到没有?小姐是为你好!快谢谢小姐!”
  茂作被母亲拉着,向樱子小声道了谢,接过了樱子手中的米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大约两个时辰后,远处山道上便传来了微微的躁动欢呼声。
  樱子立刻起身走向茅屋门口,岩胜和缘一的身影逐渐清晰。
  “解决了。”岩胜言简意赅,对樱子和茂作一家人点了点头,“确实是鬼,已经斩杀,山间短期应无事了。”
  缘一默默地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布包,递给村长:“这是紫藤花制成的香包,点燃后气味可驱散寻常鬼类,虽不能杀死他们,但也可阻其片刻,置于村口及家中紧要处即可。”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谢绝了村民留宿的好意,趁着夜色再次上路,如此日夜兼程约莫一周后,风尘仆仆的三人,终于抵达了隐于群山深处的鬼杀队总部。
  在“隐”成员的引导下,他们穿过隐蔽的路径,来到一座简朴却气势沉凝的和式建筑前,当樱子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子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那张脸与无惨有着五分相似,不,比起无惨,他似乎更像另一个人,是谁呢?
  樱子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已经开始蔓延的紫色瘢痕上,开始回想起已经过去十几年的记忆。
  “这位便是继国岩胜阁下吧?还有这位小姐是……”产屋敷谦也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将樱子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
  岩胜上前一步,郑重行礼:“在下继国岩胜,携妹继国樱子,拜见主公大人。”
  产屋敷谦也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岩胜身上:“岩胜阁下愿意加入,实乃鬼杀队之幸,您的剑术与才能,必将为斩鬼事业增添强大的力量。”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樱,语气更加柔和:“也感谢继国小姐,愿意前来告知我们关于鬼之始祖的信息。”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与无惨相似的紫色眼眸注视着樱子:“只是,请恕我冒昧……继国小姐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这等辛秘,即便在鬼杀队内部,也并非人人知晓。”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岩胜的目光也落在樱子身上,缘一则依旧安静地跪坐在一旁,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樱垂下眼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产屋敷谦也的目光:“我旧姓……月岛。”
  “月岛……”谦也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能否与您单独聊会儿旧事?”
  “当然,还请两位兄长外出稍等,之后我会将事情说清楚。”樱子对岩胜和缘一浅浅鞠了一躬,岩胜虽面上还带着些许震惊与疑惑,还是带着缘一先离开了。
  “月岛小姐,您是当年月岛家族的后人吗?是否是你们族中有更多关于鬼舞辻无惨的记录?”
  “不……我的名字,是月岛樱子,我想,产屋敷家的卷宗中,或许还留有关于这个名字,以及关于‘产屋敷无惨’之妻的记载。”
  “月岛樱子。”谦也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若记载无误,您便是那位人类时期的夫人。”
  “是……”
  谦也微微颔首,示意樱子继续。
  “我来此,首要之事是警告,关于鬼杀队剑士中随后会出现的斑纹。”
  “斑纹之力可以让剑士们得到燃烧生命的力量,他们会活不过…会急剧缩短,这种力量还会像瘟疫在具备资质者间传染。”樱子咬咬唇,将无法说出的25岁换了个说法,“所以你们必须在连锁开始前,集结全力找到他,和缘一一起合力去解决他。”
  她的焦灼溢于言表,然而谦也的反应始终带着些许审视。
  “月岛夫人,您的警告关乎存亡,我铭记于心。但请恕我直言,基于我族的一些记载,我不得不问:您为何会来帮我们?”
  “你们夫妇似乎并非是怨偶,甚至……颇为和睦?”
  “……这和我曾经的死亡有关,现在我只希望他能停下这一切,他已经活得够久了。在这些事情上,我不会骗你,我可以再说出别的事情给你验证。”樱子看向谦也怀疑的目光,眼里满是恳求。
  “您或许不知道,先祖雅子姬曾经给后世留下一封信,也是我族代代主公传承的隐秘之一。”
  “雅子?”樱子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记忆的尘埃被搅动,那是……光朝的妻子?左大臣家的女儿?印象已经非常模糊,只记得是个温婉的少女,在她刻意的疏远和……无惨某些意味深长的话语间,匆匆嫁入了产屋敷家。
  “您不记得了?”谦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随即了然道,“也是,毕竟时过境迁。”
  谦也轻轻叹息一声:“雅子姬,即光朝先祖之妻,留下了一封给后人的长信,信中详细记述了她初期的巨大痛苦,以及后来发现的、令人心寒的真相。”
  “信中言道,她未婚时,便曾多次收到署名‘月岛樱子’的书信。”谦也的声音低沉下来,“信中力陈,光朝先祖表面仁厚,实则心机深重,暗中煽动分家欺辱抱病的兄嫂,还将她兄长的名声置之不顾,令左大臣家族蒙羞,至于向雅子先祖求婚,也只是贪图权势,这些信件,都出自于这位关切又忧虑的嫂夫人之手,让她深信不疑,对未来的丈夫充满了恐惧与排斥。”
  樱子的心猛地一沉,模仿她的笔迹……是了,无惨完全做得到。
  “与此同时,”谦也继续道,“一位与雅子先祖幼时有过来往的公子,开始频繁地收到‘雅子姬’诉说相思与对订婚不满的回信,而这位公子寄出的回信,也都得到了恰当的回复,两人书信往来愈密,感情复炽……而后来调查,居中牵线、甚至热心为双方润色词句的,正是当时的产屋敷无惨。”
  樱子闭上了眼睛,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无惨如何带着他那惯有的乐于助人的姿态,轻巧地玩弄着两个人的情感,他根本不在意雅子或那个公子是谁,他们在乎的只是搅乱这桩婚姻,给光朝心里钉下一根刺。
  “事情最终败露,雅子先祖抗拒婚姻、与外人通信之事掀起轩然大波,而调查中,尽管部分信件笔迹存疑,但在当时,所有的怀疑和罪责,都指向了你们夫妇,加上当时神官的占卜,最终促使家族做出了放逐的决定。”
  原来如此……
  “那……后来呢?”
  “后来,”谦也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雅子先祖与光朝先祖在漫长的婚姻中,历经波折,最终解开了误会,她逐渐看清了当年的真相,然而,猜忌的种子早已种下,隔阂的裂痕并非轻易便能弥合的。更重要的是,当他们终于能够彼此扶持时,光朝先祖与他们的孩子,已经接连早逝。”
  “承受不住接连打击的雅子先祖,在崩溃自尽前,写下了那封长信。她详细记录了所有事情的经过,她留下这封信,便是为了告诫后人:要时刻警惕这些隐藏在身边的恶意与挑拨,同时,她也留下了对‘鬼舞辻无惨’最早的、充满血泪的警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