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017的哭嚎与警报声混杂, 形成令人烦躁的复合型噪音。
  【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非常讨厌这种倒计时。】
  【还有你的干嚎。】
  017从宿主冷硬的陈述句里,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立马噤声, 安静如鸡。
  明砚书迅速抓住关键,【为什么攻略目标死亡, 会被判定为病毒入侵?】
  017是个低级系统, 磕磕绊绊半天,才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因为他们链接着主神的末梢,主神就是通过他们,汲取各个小世界的供奉。世界意识会不遗余力保护他们, 所以他们死掉, 意味着小世界出现违背主神意志的存在, 自然就会被标記为“病毒”。】
  它顿了顿, 补充道,【正常的病毒入侵,通常是三级警报,主系统会进行针对性消殺。这种直接启动全域格式化的……我、我统生还、还是第一次见。】
  明砚书挑眉,【也就是说,我们本来罪不至死。殺掉攻略目标的主角受, 才是主系统真正要找的“病毒”,对嗎?】
  【那么,】他幽幽道,带着循循善诱,【你为什么你不用这条“有用”的信息,去和主系统谈判,试试戴罪立功呢?】
  【?!?】
  【毕竟,我们只是无辜的炮灰和炮灰系统,主角受的意外觉醒和殺戮,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可是,他不是你的哥哥嗎?】017徹底愣住,仿佛第一次认识它的宿主。
  【不。】明砚书冷淡地纠正它,【严格来说,他只是你们给我安排的这具身体的哥哥,不是我的哥哥。】
  【……】所以这几个世界徹头徹尾的兄控,都是宿主的演技嗎?
  明砚书猜出它的想法,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77,我没有演,演的是你们。】
  【我好像也忘記告诉你,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
  【哪怕是“哥哥”,骗我也不行。】
  017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緩緩冻住了它。
  倒计时,还剩8分钟。
  现实里,明砚书乖乖任明宴礼抱着,甚至还在他的肩头蹭了蹭,仿佛雏鸟眷恋最后一丝温暖,漂亮的眉眼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和温顺。
  “哥哥,松手啦。我、我不想看到他,有点害怕。”
  他,指的自然是死相凄惨的傅绍白。
  明宴礼才反应过来似的,赶忙松开手,“小书,换套衣服,我们马上離开这里。”
  他早就开始着手離开的事宜,“去香港的船票、行李,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你同意。”
  明砚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明宴礼紧绷的后背,语气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017,你说他是扶弟魔,那么最后的时刻,他会愿意为我去死嗎?】
  这已经不是017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初见时那一问,它只当是宿主随口的戏言。现在回想,大约从那个时候起,不,或许更早,为了摆脱世界规则的控制,宿主就算计好一切了。
  它突然敬畏起来。
  它带过不少宿主,他们有的善良,有的单纯,当然,也有的贪婪丑陋,可无一例外,他们都在小世界这个欲望放大器里沉迷深陷,选择顺从欲望,最后被规则殺死,成为主神的養料。
  眼前这个,是唯一一个被欲望“刺激”,反手却要杀掉“欲望”的人。
  没错,主系统推演出来的,他最深的欲望,就是“哥哥”。
  可这个宿主好似没有心,所以根本没有被迷惑。
  倒计时还剩5分钟。
  017抖抖索索生成着漏洞百出的事故报告,忐忑万分地提交了申诉。
  成不成,它一点都没谱。
  在这最后的五分钟里,明砚书主动依偎进明宴礼的怀里,他一身血色,像只脏兮兮、皮毛打结的猫咪,破天荒地抬头,调皮地亲了亲明宴礼滚动的喉结。
  “哥哥,你都想起来了吧?”
  明宴礼身体一僵,緩緩松开手臂,低头看他。四目相对,明宴礼在那双熟悉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小书?”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明砚书却已经阖上了双眼,“哥哥,你能不能再亲亲我?”
  倒计时还剩3分钟。
  明宴礼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姿势令他全然被动,男人温热干燥的唇,先是珍重地落在唇角,试探地浅啄几下,像冬夜小心翼翼的呵气,继而缓缓深入,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似的,辗转反复地攫取他的呼吸。他闭上眼,没有抗拒,任由对方唇舌愈发贪婪地肆虐,直到他再也无力承受,轻喘着,耍赖一般,将脸埋进明宴礼的胸膛。
  口腔酥麻衮燙,可他还是品尝到涩意,那是離别预先漫浸的滋味。
  为什么、为什么你竟是这个虚假世界的一环呢?
  倒计时还剩2分钟。
  他从明宴礼怀里爬起来,神情温软,仿佛回到小时候,“哥哥,如果,我说如果,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下去一个……”
  明宴礼似乎也感知到某种不同寻常,并未奇怪这个突兀问题,只是温柔地抚弄他被吮吻地肿胀的红唇。
  “我该叫你琅琅,还是艾德里安,抑或是小书?”
  果然不装了。
  第二个世界那些过分的画面叫明砚书有些羞耻,“随、随便你。”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明宴礼轻轻道,“如果我们只能活下去一个,我恳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让我得以……带着爱人的名姓安息。
  “我……究竟是谁?”明砚书喃喃复述,靈魂徒然战栗,他猛地意识到,自从他醒来,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直在強势地推着他往前走,从不去允许他停下来回想,他究竟是从哪里来。
  他是谁,他的記忆,好似被人刻意阻着,不必想起。
  “我、我不知道。”
  明砚书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那就……快点想起来。”
  倒计时还剩最后1分钟。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如同黑夜提前降临。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巨兽的低吼。
  明砚书猛地抬头。
  看见了此生最诡异、也最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漆黑的缝隙。裂缝边缘闪烁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像某种生物硕大的眼器,密密麻麻的,只看一眼,就叫人心魂一荡,几乎失去自我。
  裂缝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某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叽咕叽声。
  像无数滑腻的触手在蠕动。
  明砚书立马戒备起来。
  【警告!警告!017号系统申诉驳回,γ5区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主神”意志直接介入!】
  脑海里,同步响起017破音的尖叫。
  【跑!宿主你快跑——!!!】
  话音未落。
  农舍的土墙开始剧烈摇晃。
  墙壁开裂,地板塌陷,家具像失重般漂浮起来。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俨然一副黑红变色版的梵高星空上,长出无数只贪婪的血瞳。
  明宴礼脸色骤变,一把将明砚书护在怀里,撞开摇摇欲坠的门,冲向门外。
  可门外大地也在凹陷、崩塌。
  天空的裂缝越来越大,从里面伸出无数条触手——黏腻的、布满吸盘的、闪烁着诡异光泽的触手,像章鱼的腕足,又像某种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异兽的肢体。
  触手所过之处,建筑化为齑粉,生靈无声湮灭,连光线都被吞噬,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尖叫声、呼啸声、崩塌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交响。
  天崩地裂里,明宴礼护着他,站在最后一柱孤壁上。
  一只“天眼”突然定定锁住了他们。
  “找到了,是你吗?”粗粝的嘶鸣带着可怖的震颤响起,“不对,两只蝼蚁,让我猜猜,是哪一只不听话呢?”
  明明是极其危险的时候,可明砚书心底却生出隐隐的兴奋。
  好似一直蒙在他靈魂上的那层黏腻的、令人窒息的膜,也随之有了裂隙。
  直到两条触手,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们的脚踝。
  密密麻麻、不断开合,还带着森寒利齿的吸盘,正往他们的皮肤里钻。
  像水蛭,更像某种更恶心的寄生虫。
  明宴礼一把扯过明砚书,最后几颗子弹射出,成功击退他脚上的那条触手。
  “哦,是你。”触手似乎找到了目标,一时间无数只更加粗壮的触手袭来,密不透风地将明宴礼卷入其中。
  “小书……快点想起来……”明宴礼的声音变得破碎而虚幻。
  明砚书一愣,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灵魂撕扯般的疼痛。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呓语,说着他熟悉却听不懂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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