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甚至连血亲之间本能的精神力纠缠,也在逐渐被分离、隔绝。
  那团软乎乎、全然依赖着他的精神体,正在缓缓生出独立的羽翼,试图飞向另一片天空,而那片天空下,站着另一个身影。
  他察觉到弟弟在一点点的离去,如同当年父亲察觉到母亲和孩子们的逐渐剥离。
  这认知让他心脏骤然紧缩,一种罕见的暴戾情绪翻涌上来,又被強行压下。
  不,他不能成为第二个父亲。
  他努力维持着兄长的温和,“宝宝,哭泣也不是兰度该有的反应。它是弱者求生的谋略,作为高等掠食者,你不需要。”
  他俯身,像小时候一样,温柔替他吻去眼泪,“这个世界,抛开幻噬体编织的幻境,它只是个低等星球,尘埃一样的存在,有什么值得宝宝哭泣呢?你的眼泪,应当留在更重要的地方。”
  至于什么地方,艾伦也很迷茫。
  他同样经历过无数幻境,归来依旧心如止水,唯有那一触之间,弟弟脑海里的场景令他久久无法平静。那些记忆里,亚瑟似乎总是在哭,被那个伪君子假扮的自己弄哭。
  每想一次,他就恨不得杀掉兰洛斯特一次。
  而林琅滿腹心事,丝毫没有察觉哥哥的异样。他呆愣地眨了眨微微泛着痒意的眼皮,可怜巴巴抓住林应奴的衣袖,指尖不自觉用力,带着恳求,“哥哥,我们再试试别的方法,好不好?”
  林应奴抽出袖子,“亚瑟,心软只会害死你。”
  “不是心软!”林琅急急反驳,湿漉漉的眸子水洗一样,随时又会哭出来似的,“我、我只是在想,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反噬’它?这个世界毫无营养,我们要的只是它被寄生的部分,不是吗?”
  他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抗拒着哥哥那种毁灭一切的做法。
  林应奴沉默地看了他良久,久到林琅以为他会断然拒绝。
  “我就配合你一次。”最终,他冷冷开口,“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无论結果如何,以后我都会按我的方式处理。”
  林琅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应奴说到做到,立刻给傅清臣去了封信,也不知道他信中如何斡旋,不久后,系统提示音就冰冷地响起。
  【叮——林应奴去信求救,称自己失手杀死意图对他不轨的陆风,傅清臣为保他安全,提前宣布二人婚约,恭喜宿主,任务达成。奖励积分核算中。】
  啧,这就是双重生的便利之处,主角受有求,渣攻必应。
  林琅美滋滋,【你看,哥哥多好哄。】
  自打他发现傅清臣换了套路,就知道哥哥是“卖”不成了,但不妨碍,他立马有了planb。
  017看着他小人得志的嘴脸,不由替林应奴默哀,【主人,你小心点吧,万一哥哥也能听见你的心声呢?】
  林琅心里一虚,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翻地的林应奴。对方神色平静,毫无异样。他稍稍松了口气,嘴硬道,【不会的,就算听到我也不怕。哼,谁叫他从小就最怕我哭呢!哥哥用力量霸凌世界,我用眼泪霸凌哥哥,这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好有道理,没法反驳。
  北边雪灾造成的饥荒,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地泛滥到平城。
  可平城也没了粮。
  “饥饿”的阴云下,米价一日数涨。州城处聚集的流民不再是乞求施舍的绵羊,而是眼睛发绿、盯着任何可能食物来源的饿狼。衙役的鞭挞和呵斥渐渐失去了威慑力,绝望与暴戾在人群中无声滋长。
  小桥村也感到了这股寒意。
  好在李石提前示警,村里也尽可能囤了些粮,但面对不知尽头的灾荒和越来越近的流民潮,恐慌还是蔓延开来。
  更可怕的是,粮仓失火的消息不胫而走,也不知傅清臣如何运作,陆风成了纵火犯,而州牧戴罪立功,签了军令状,必须一月内补足官仓“亏空”,为保住人头,州府下达了强征令。原本两个月后才开始的强抢粮草的剧情,直接提了前。
  村口的晒穀场上,村民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村长苍老的脸上,眉头拧成死结,带着孤注一掷地决绝。李石站在他身旁,高大的身躯像一块饱经风霜的磐石。此刻,他不再是沉默寡言、只顾养家的猎户,而是被危机激发出全部凶性的头狼。
  “我们进山!”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一眾的嘈杂,“我在深山发现一处山穀,易守難攻,有水源。与其留在这里被夺走最后的口粮,等着饿死,不如带上能带的粮食、种子、家伙事,大家进山躲一躲!”
  人群骚动起来。
  进山?山里毒虫猛兽、蛮烟瘴雾,哪是那么好待的?
  有人犹疑出声,“那野兽……”
  “饿红眼的人可不比野兽讲道理!”李石眼神扫过他,带着一身煞气,“我打猎十几年,不敢说保住所有人,但给老弱妇孺挣条活路还是可以的!信我的,现在回去收拾,明日鸡鸣第一声,村口集合,过时不候!”
  他的话朴实,甚至有些粗粝,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些年,谁家揭不开锅时没受过他接济的野味?谁家老弱病残屋漏墙塌时没见他帮着修缮?这份沉甸甸的实在,让眾人无声信服。
  大部分村民,尤其是拖家带口的,在短暂的犹豫后,纷纷咬牙应和。
  留是等死,进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苏蘋红着眼眶,开始翻箱倒柜,将家里所剩不多的细软、那点宝贵的粮种、还有林琅的一些旧衣小心打包。
  林琅也忙前忙后,趁人不注意,就拖着林应奴躲到角落,借着空间的便利,将更多粮食、盐巴、还有一些农具、刀具神不知鬼不觉转移进去。
  当然,还有李石的家底,也一并照单全收。
  然而,某次“存取”物品时,他的意识探入空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原本只有灵泉和田地的空间,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鼓囊囊的麻袋,隐约露出的稻穀粟米,出处根本不用多说。
  他瞠目结舌,眼睛瞪得溜圆,“哥,你、你!”
  空间里进了李石的东西,林应奴正老大的不高兴,闻言,屈指不轻不重地弹在他光洁的脑门上,力道还不小,留下一枚鲜艳的红印。
  “所以才说你又傻又天真,”他语气冷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无奈,“既然有空间这等便利,自然要物尽其用,偷梁换柱之后,烧掉堆满稻草的‘空仓’,截下有用的米粮,这很难理解吗?”
  林琅这会终于聪明起来了。
  巨大的喜悦冲垮先前的委屈和不安。他像小时候每一次不合理的愿望都被满足时那样,猛地扑进林应奴怀里,脑袋在他胸前乱蹭:“坏哥哥!我就知道!你才舍不得叫我失望!坏蛋,竟然吓唬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可爱的鼻音,是全然信赖的欢欣。
  林应奴身体微微一僵,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身躯和毫无保留的亲近,那坚硬冰冷的心防,无声又被撬开一丝缝隙。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林琅的后脑,轻轻揉了揉。
  “你不是大人了吗?这样像什么样子。”他低斥,语气却并不严厉。
  林琅笑嘻嘻地抬起头,雪青色的眸子弯成月牙,哪里还有半点委屈和可怜。
  不过战时不同往日,这次林琅又被哥哥拘在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李石却再没有怨言。
  他只能忙里偷闲,远远看几眼林琅纤瘦的身影。
  林琅也看着他。
  男人瘦了些,轮廓更加锋利,指挥若定时,那股沉稳悍勇的气势,与先前那个只会对他凶或哄的“蛮牛”截然不同。
  有好几次,李石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撅住他。那眼神炙热又滚烫,好似随时会扑过来将他吃掉,大庭广众的,林琅怪不好意思的,不由往林应奴身后躲了躲。
  心却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出息!”被秀一脸的林应奴简直心梗。
  进山的队伍拉得老长,却又秩序井然。
  李石提前探好了路,避开了难以通行的险峻处。他始终走在最前面,遇到陡坡,便用绳索和木头搭出简易的阶梯;遇到溪流,便率先涉水,确保安全后再回头接应老弱。
  林琅被苏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间。
  山路难行,碎石枯枝不断,没走多远,他娇气的脚底就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开始急促。
  苏苹心疼得不行,蹲下身就要背他:“乖宝,上来,阿爹背你走。”
  林琅当然不肯,环顾四周,全村除了八岁的李二毛,三代单传被惯坏了,此刻撒泼打滚非要爹爹背,其他的但凡能走路的娃娃,都扯着爹娘大腿坚强地自力更生着。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大人”,哪里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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