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膨胀。
生长。
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本能,正在蠢蠢欲动。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重组。从小到大,从现实到小世界的一幕幕。
最后定格成,剑宗峰顶,明月清风,云寂肃肃潇潇,目光深深地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漆黑的眸子映得格外温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肯让我看一看本体吗?”
他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不,不行!
他还没有准备好。
正当他想要重新拟态成人形,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突然爆发。
那个幻噬体最初爬行过来的黑洞,那片连接着未知高等星域的黑洞,突然被什么唤醒了。
巨大的深淵之口在虚空中高速旋转,像是远古巨兽苏醒的喉咙。黑洞的吸力恐怖得惊人,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能量,甚至空间本身。
就连时间,仿佛都在那吸力面前扭曲变形。
林瑕反应不及。
他的身体还没完成进化,就被那股吸力卷住。!
他想喊,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吸力撕碎。
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深渊之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仿佛听到了幼年体时父亲那庞大却失控的力量恐怖至极的呼唤。
就在这时,一架小型光艇突然窜出!
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早就藏在暗处,就等着这一刻。
银灰色的外壳几乎隐形,只有尾焰留下一道淡淡红光。它逆着巨大的气流冲来,艇身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被撕碎,但它没有退缩,反而一直在疯狂加速,直至一只机械臂伸出,抓住了林瑕,硬生生将他从深渊之口中拉了出来。
林暇惊魂未定地回头。
黑洞愈发疯狂,吞噬之力竟渐渐形成肉眼可见的风暴。近处战舰残骸被卷入,瞬间绞成碎片。
另一边,他看到兰洛斯特正向着他冲来,一贯泰山崩于眼前都不变色的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却被副官死死拽住。
就这一滞的功夫,林瑕被狠狠拉进光艇,舱门关闭,光艇加速,化作一星,消失在狂暴的中央。
而因为幻噬体的死亡而失去控制深渊之口,也因捕捉到想要的猎物,如开启一般突然地关闭。
林暇眼睁睁看着,灰发灰眸的男人决眦欲裂。
“不——!”
他扑向舱门,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艾伦站在他身后,声音淡淡的。
“别费力气了。这是幻噬体开辟的通道,现在宿主死了,通道关闭,他追不上来的。”
林瑕转过身,满脸是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舱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哥哥!”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伦看着他。
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眼底更是一片深沉的悲哀。
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抹去林瑕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语气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因为我们这个种族,”他的声音低低的,“跟幻噬体一样,是自诩正义的联邦眼中的异类。”
林瑕愣住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瞪大了。
“一旦暴露,兰洛斯特也护不住你。”艾伦看着他,眼底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林暇看不懂的忧郁,“更何况……”
他顿了顿。
“我也没有办法相信,异族的爱。”
林瑕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说什么,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他的妈妈。
那个温柔的女人,最后是怎么死的?
被她最爱的人,在最虚弱到时候,彻底吞噬。
光艇加速,冲入无尽的虚空。
深渊之口闭合的地方,虚空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涟漪,像是从未存在过。
林瑕瘫坐在舱门口,哭得不能自已。
眼泪此刻成为他唯一的宣泄渠道,他哽咽着,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还保持着扶着舱门的姿势,却什么也做不了。
艾伦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光艇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远方。
良久。
艾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别哭了。哥哥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林瑕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无尽的黑暗,看着那早已消失的深渊之口,在心里无声地问。
你会找到我的,对吗?
第116章 终章·现实1
五年后。兰度星。
这颗星球藏在宇宙深处的某个角落, 不在任何联邦星域的官方星图上。它的恒星是一颗垂死的红矮星,终年散发着昏红的光,将整颗星球笼罩在一种永恒的暮色里。
亚瑟推开家门的时候, 天邊的红光刚好照进院子。
“亚瑟, 早啊。”
隔壁的莉莉丝奶奶正坐在自家门口搓着她十年如一日的汤圆, 一头银发在红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她年纪很大了, 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早,奶奶。”亚瑟冲她笑笑。
“今天又出任务?”
“嗯,在北邊交易所碰上一单, 今天去见雇主。”
莉莉丝奶奶点点头,又指了指他身后, “记得把你哥炖的汤喝了, 那孩子手艺是真好。”
亚瑟回头,果然看见艾伦端着一个海碗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记得加餐。”艾伦将碗塞进他手里,“不然等会又要给我发信息,闹着说饿。”
“知道啦。”
亚瑟几大口干掉汤,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 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和哥哥交换了一个拥抱, 轉身往外走。
经过街角的时候, 看见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那些孩子都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璀璨的金发,典型的兰度特征,但身形瘦小,明显营养不良。
没办法,资源太少,他们又太能吃。
“亚瑟哥哥!”其中一个抬起头, 冲他挥手。
那是小格,莉莉丝奶奶的孙女,今年七岁。他翠绿的眼睛在红光下泛着琥珀般漂亮的光泽,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小格,你妈妈呢?”
“妈妈去北邊打猎了,还没回来。”小格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她说这次要打一头巨兽,能量盒带回来我就可以进化啦!”
亚瑟摸了摸她的脑袋,没说话。
小格的妈妈已经離开三个月了。
北邊的猎场最近不太平,听说出了一头高阶异兽,已经有好几个猎人折在里面。
兰度星的日常就是这样。青壮年大多在外面讨生活,留下老弱病残守着这颗贫瘠的星球。他们接的活计多半危险,报酬却不高,都是联邦那些正规军不愿接的活。
但兰度人不得不接。
因为他们胃口极大,又不愿意违背本心同星际异兽一样戕害无辜。
亚瑟走到传送站的时候,天色又暗下来。红矮星轉到地平线下,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上了传送艙,靠着窗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但上面的人依然清晰。
一个女人,笑容温柔,眉眼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稍大的男孩,男孩绷着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妈妈。
艾伦。
还有他自己。
照片最后一个角被撕去,或许他永遠都不可能再看到那个角落有过什么。
亚瑟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现另一个身影。
灰发,灰眸,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星海前看着他。
时间太久,那人看似严肃实则温柔的脸都开始模糊起来。他努力想要回忆更多的细节,眉弓的弧度,眼睛的色度,不悦时微抿的唇角,以及低语时低沉的嗓音……
好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朦胧的甚至不太真实。
亚瑟有点惋惜,可惜那时候離别的太匆忙,他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张照片。
传送艙启动,窗外星光流轉。
他闭上眼睛,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东西,又一次浮了上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妈作为独立猎人,狩猎的时候認识了爸爸。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风度翩翩。他会给亚瑟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会把艾伦扛在肩上看落日,会牵着妈妈的手在星海里漫步。
妈妈那时候笑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