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随后,他才极缓地弯下腰,阳光打得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倾覆下来,笼罩住床上的人,他停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消散,然后极轻、极克制地,用嘴唇碰了碰陈述的额头。
脚步声消失不见,陈述才慢慢地蜷缩起来,在被子中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衙门前的青石板地,此刻染满了泪水与悲鸣,李云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从炼狱中被解救的人们,或小心翼翼的走向自己的血亲,或满脸痛苦的不敢看人。
那些多年来因畏惧张家权势而将“失踪”二字和着血泪咽回肚子里的父母、丈夫、妻子——此刻,全都疯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推搡着、小声哭喊着,在一片混乱的身影中拼命寻找自己的那个牵挂。
忽然,一声撕裂般的嚎哭炸开:“娟、娟啊,我的娟娟,你怎么就!”
一双头发花白的夫妇冲破人群,扑向那唯一一个躺在木板上未曾起身的少女,瘦得脱形的少女挺着肚子,悄无声息的,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凋零的枯叶。
妇人的手掌颤巍巍地抚上那张梦魇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发现那脸冰凉刺骨,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发出动物哀鸣般的恸哭。
李云廷闭上眼,后槽牙狠狠地咬紧。
这声哭,像是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场面瞬间失控,人们不再压抑着自己,一声声哭着喊着的声音响彻云霄。
“儿啊!我的儿!”
“孩她娘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我的囡囡,你怎么、怎么就这么可怜啊!”
找到亲人的人们连滚爬带扑跪过去,死死抱住失而复得的骨肉,他们摸着亲人身上的伤痕,看着那空洞畏惧的眼神,多年积压的恐惧、绝望与愤怒,终于冲垮了理智,张家再可怕又能怎么样,再这样逃避,只会让更多人深陷泥潭。
“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家不是人!是畜生!是魔鬼!”
“他们骗我囡囡是失足落水……一年了啊,我日日夜夜的哭啊……”
哭声、骂声、磕头声和嘶哑的控诉声拧成一股巨浪,几乎要掀翻衙门的屋瓦。
那些来寻亲的人们,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他们不再畏惧,不再沉默,只想用这滚烫的血泪,将那吃人的张家烧个干净。
他们用血和泪写出了一份状书,李云廷拿着血书,夜不能寐,墨迹间混着暗红的指印,仿佛能听见白日里声声泣血的哭诉,他要连夜进京,状告天子,张家的每一个人都不可饶恕!
临出发前,他又去了陈述的床前。
裴湫正在屋里给陈述把脉,段有续便站在门口等他的夫郎出来,看到李云廷过来,沉默了半响,看着他熬了三个夜,通红的眼眶,和眼下掩盖不住的疲倦,终于开口道:
“逝者已逝,人总要向前看,不要等眼前人也失去了,才开始后悔,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李云廷不曾抬头,他静静地站在廊下,等着与屋里的人告别,裴湫不过片刻便出来了。
“裴大夫,咱们走吧?”
段有续看到裴湫,脸上就不自觉的挂上笑意,裴湫看了眼旁边的木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抬手握住段有续的手,与他一同出了院子。
“我明白。”
俩夫夫都走远了,李云廷才吐出三个字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裳,推开门进了屋。
兰亭见他进来,行了礼,端着喝空的药碗走了出去,屋里寂静一片,只留下“吱呦”一声的关门声。
“如果你对我没有那种心思,请不要做出这幅,让我误以为你很担心我的表情。”
陈述支着半截身子,半靠在床头,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淡淡的开口道,平淡的李云廷听了心里发慌,他真的害怕了,陈述对他从来没有这样冷淡过。
“我是很担心你,我承受不起,你也要从我身边离开这件事。”
李云廷想都不想的话脱口而出。
“那你、那你喜欢我吗。”
陈述声音没有起伏,但是藏在被子的手紧紧地攥着,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他其实一直在期待。
可是李云廷嘴巴张张合合,始终说不出来一句话,陈述眸子渐渐垂下去,眼底的一点亮光也没有了。
“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也会痛,李云廷,你到底有没有心,怎么、怎么都捂不热。”
陈述缩进被窝里,背对着他,声音从被子里嗡嗡的传来,明明是夏天,却透着悲伤与凉意。
“你走吧,我知道你明早要启程去京城,一路顺风,一定要帮赵娟娟报仇……拜托你了。”
李云廷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他是一个无能的懦夫,他没办法给出承诺,沉默许久,也只能回应了个“好”字。
李云廷走后,陈述终于绷不住哭了起来。
他的母亲早死,父亲新娶的后娘欺负他,他时常跑回外祖父家,于是,也时常碰到李云廷和松哥儿,他喜欢黏着他们,总是一起。
他身后没有玩伴,也没有朋友,自十岁起,便常默默跟在那对夫夫身后。
李云廷待他宽厚,不仅容他跟着,还时常亲自教他读书认字。松哥儿身子弱,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便也将他当半个家人看待。
他是在十六七岁时,才惊觉自己那份心思的可耻——他竟喜欢上了李云廷,一个有夫之夫。
松哥儿病重离世前,曾将他唤到榻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喜欢他。等我走了,你若是愿意……便陪着他吧。我不怕他喜欢别人,我只怕他一个人孤独到老。”
他想到松哥儿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眼泪落进了衣领里,他躲在被窝中,哽咽着说出一句:
“对不起,松哥儿……我也不是能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第65章 赵家村
京城距白云镇千里之外, 快马来回也要五日,在崔老先生的帮助之下,李云廷一举揭发张家诸多恶行, 皇帝震怒, 张家株连九族,世世为奴, 张丛被处以腰斩之刑,张家大儿子张英削去官职,与张家人一起等待秋后问斩。
白云镇张家一事彻底告一段落。
皇帝有心提拔李云廷回归朝堂, 被李云廷拒绝了, 他自言不配为官,甚至请求辞去白云镇县令一职, 听他如此说,皇帝已然面色不好,崔老先生之子崔永元出面缓和,事情才告一段落。
出来以后, 崔永元特意嘱咐他, 要好生对待他的陈述,
“述哥儿不曾跟家里张口要过什么, 唯独对你难以割舍, 甚至不惜下跪求了父亲……我知你为人,重情重义, 哪怕对他无儿女私情, 也请你不要漠视他,哪怕是亲情的陪伴……”
此话已是三日之前所说,但至今犹在耳边。
李云廷翻身下马,一路上风尘仆仆, 一身官服满是灰尘,他想着陈述刚刚病愈,于是特意梳洗干净后,才进了陈述住的院子。
不知为何,院子里极为安静,落针可闻,似乎从来没有住过人一般,李云廷甚至不敢大声喘息,他加快脚步,猛的推开了虚掩的门。
床上空无一人。
“陈述……兰亭,兰亭!”
李云廷下意识的呼唤陈述身边跟着的奴仆,但是回应他的,却是李家的一名家仆。
“大人,兰亭公子跟着夫人、回、回崔家去了……”
那家仆是当初陈述嫁过来时,李家的管家汉子给分过来的,是个家生子,才十四五岁,胆子小的可怜,说话慢吞吞的,李云廷听的干着急。
“什么时候回去的?回去了几日?可收拾了什么东西?有没有,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比如……什么时候让我去接他?”
李云廷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他心慌的要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手中溜走了,他抓着那家仆的肩膀,语气急迫的追问。
家仆被抓的生疼,垂着头思索了半天,想起来一件事,“夫人留下了一封信!”
那根本不是信,是一封和离书!
曾经梦寐以求的事,真实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却发现自己竟挤不出一个笑容,嘴角抽动半天,也只能化作一声短促的,比哭还难听的气音。
“呵、罢了,”李云廷闭上眼,轻轻叹息,“他能想开也好……”
家仆看着李云廷神色,又哭又笑的,害怕的张着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搀扶他,“大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回房休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漠的声音打断,李云廷死死地捏着信纸,用力到骨节泛白,他再睁开眼,眼底一片掩盖不住的冰冷:
“下去。”
“兰亭,今是什么日子了?”
陈述坐在会摇动的躺椅上,悠闲地吃着刚才井里镇过的寒瓜,兰亭举着竹扇,轻轻地拍打着一旁的蚊虫,夏风吹来,带来了一阵清凉。
他其实没有回崔家,从李家出来后,拎着行李扭头进了裴湫家门,哪怕晚上睡段有续专门为孩子打造的婴儿房,他也觉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