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忽地,萧慕珩抬起头,眼眶一片胀红,死死盯着萧承渊质问,“何时死的?”
  察觉到萧慕珩状态不对,萧承渊一时发怔,答不上来。
  不料萧慕珩突然逼近,以几乎无人能够反应过来的速度,揪住萧承渊的龙袍,反手将其掷进了藤椅里。
  “陛下!”众人惊呼,禁军纷纷拔剑,却不敢上前。
  “如何死的?”萧慕珩揪着萧承渊的衣领,声音发狠,愤怒到极致,“宫中如此多御医,却连个人都救不活,你抢这皇位有何用!”
  “有何用?”
  萧承渊被拽得半个身子腾空,对上萧慕珩殷红的双目,笑道:“当然是为了报仇,为了你!当年那老东西为了制衡于朕,在边疆寻了一个懂巫术的国师,想下毒于朕不成,便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你这蛊毒难解,若不寻人替你豢养解药,时日一到你便会爆体而亡,到时再无人与那萧青宴抗衡,他们父子俩便可稳坐皇位!你说为父为何要夺这皇位?”
  萧慕珩浑身一震,揪着衣领的指尖有些发颤。
  什么皇位不皇位的……他不关心,只感到心中长久以来某个固执的认知被打破了。
  他微微偏头,呢喃:“替我豢养解药……”
  不对,不对……分明是他才是那个解药,萧承渊在蒙骗他!
  萧慕珩想要反驳,萧承渊却挣脱开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整理好衣衫,冷静开口:“没错,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父也不再瞒你。”
  他抬手屏退一众内侍和禁军,对萧慕珩道:“一直以来,为父都骗了你,当年中蛊毒的人是你,黎离是为父为了替你解毒,特意去边疆挑选的人,当年选中了他和白砚青,本以为白砚青已成年,身强体壮,更适合做培养蛊毒的器皿,没想这蛊毒更喜欢年幼的身体,于是黎离成了最佳的人选。至于白砚青……他们异邦人的血有滋补的功效,当年你母亲难产大出血,朕本欲利用白砚青对朕的感情取血救你母亲,没想到他誓死不从,当着朕的面自尽了。朕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幕恰好被你撞见产生了误会,也让你从此将恨意转移到了黎离身上……不过这样也好,你既恨他,他死了,你也不会有负担。”
  不会有负担……
  萧慕珩颓然一笑,跌坐在藤椅上。
  所以这么多年,他对黎离的厌恶和憎恨,全都是一场误会?
  多可笑!
  萧慕珩感到一阵胸闷气短,难以消化萧承渊的话。
  ‘你既恨他,他死了,你也不会有负担。’
  不会有负担,怎么不会有负担?
  耳边似乎又响起黎离依赖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唤他‘世子哥哥’……
  他承认,从他像囚犯一样被关进王府开始,他就满脑子都是黎离的身影,不,或许更早……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黎离!即便他那时不知道真相,即便他恨他!
  他也根本不相信黎离会死……
  头顶又飞来那种不吉利的鸟,萧慕珩似有所感,目光落向地上那只空碗。
  他开口,好像只是在求证自己内心的想法,“这解药,是怎么来的?”
  不等萧承渊开口,一旁的花流冷声道:“趁宿体还没咽气,剜其心头肉,放其心头血,引蛊虫离体。这一碗,是黎离的心头血。”
  “噗——”萧慕珩自藤椅上滑落,狼狈地撑着扶手,一阵阵呕吐起来。
  他似乎想要将那碗罪恶的血吐出,但吐出的全是他自己的血。
  萧承渊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脊背,吐出一口浊气,“吐吧,把蛊虫吐出来,一切便将回归正轨。”
  言罢,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萧慕珩跪在地上,深深垂着头,吐出最后一口鲜血,看见那只害人的蛊虫在地上蠕动。
  “父王。”他突然开口,气若游丝,“我可以做太子,但有一个条件。”
  萧承渊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好,什么条件?”
  “将黎离的尸体,送至东宫。”
  “好。”
  -
  次日。
  金銮殿外,天色将亮。
  百官着朝服列班于长阶之下,皆低着头,无人敢语。
  晨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萧承渊稳坐于高位之上,目光扫众重臣,最后落在正中央那道挺立的紫色身影之上。
  “珩儿。”萧承渊的声音回荡于广场之上。
  他的斜下方,摆着一个冰棺,由黄色锦布遮盖,无人能看清其中摆放着什么。
  萧慕珩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冰棺上,提膝跪下。
  一名内侍便上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统万方。念皇子萧慕珩智勇天成……特封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宣读完毕,内侍手俸圣旨,呈给萧慕珩。
  萧承渊道:“珩儿接旨吧!”
  萧慕珩起身,走近内侍,状似抬手接旨,却忽地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
  刀刃迎上圣旨,金帛瞬间被斩为两半!
  内侍吓得跌坐在地,惊呼:“护驾!护驾!”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萧慕珩已腾空而起,一刀扎进萧承渊的上胸膛。
  萧承渊受伤,在场所有人皆乱了阵脚,禁军一齐拔剑涌上前,一部分人将萧承渊护在身后,一部分人围攻萧慕珩。
  百官慌忙四散。
  萧慕珩则夺了一把长剑,以一敌十,与几十名禁军打斗起来。
  他身上带伤,寡不敌众,几番交手,手臂、肩膀、胸背皆中了刀。
  满身的血,一路杀出重围。
  他立在长阶之上,衣袍随风翻飞,身影孤寂但散发着浓烈的杀戮之气。
  禁军皆被杀怕了,全都挡在萧承渊身前,紧张地看着他,都不敢进攻。
  萧慕珩冷冷地扫视众禁军一眼,却身体一转,突然转移了目标,朝那口冰棺而去。
  掀开锦布,露出冰棺内那具冰凉的尸体。
  黎离躺在冰层上,乖巧又安静。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
  萧慕珩有一瞬的窒息,动作慢了半拍,被身后的禁军乘机一刀划破后背。
  他忍痛将人踹开,俯身将黎离从冰棺中抱出,又将一名禁军击退,抱着黎离的尸体,朝金銮殿外走去。
  一名内侍见状,高声惊呼:“拦下他!拦下他!”
  身旁的禁军拉弓放箭,利箭划破长空,直直射向长阶下的人影。
  ‘噗——’
  萧慕珩后背中了一箭。
  “呃。”他身形不稳,险些半跪在地上。
  可怀里的人如此轻,若是摔了,怕是要摔碎了。于是他硬生生撑住身体,再次站起来,脚步沉重地继续往前走。
  那禁军欲放第二箭。
  身后,萧承渊捂着胸前的伤口,喘着气开口:“让他走!”
  众人一怔,停下手中慌乱的动作,皆朝长阶下投去目光,看着那道紫色的背影,缓慢地消失在宫门口。
  ……
  -
  混沌之中,黎离感到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拉远了,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到四周空寂,什么也听不到了。
  胸口的疼痛也渐渐消失了,他像是被一双大手托着,慢慢放在了一片云层之上。
  他安然地睡去,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忽地,一道白光闪过。
  身下的云层陡然消失,他直直地往下坠,像是自高空中被人狠狠推下,心头涌上一阵心慌的下坠感。
  黎离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26章
  “阿爹!”
  濒死前的那一幕真实而残酷, 黎离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惊惶开口,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
  他满面泪痕, 环顾四周, 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间阴森如地域般的冰窖,也没有那个他敬爱多年却最终要了他命的人。
  胸口似乎还残留着痛感,被硬生生剜去一块心头肉的空落感仍记忆犹新。
  黎离喘着气大口呼吸, 低头,小心翼翼地用发颤的手指隔着衣衫触摸记忆中伤口的位置。
  触感平整光滑,不疼。
  伤口不见了!
  黎离屏住呼吸, 掀开胸前的衣衫,果真见胸口处的皮肤细腻,没有一丝伤疤。
  他又微偏着头, 细细打量起自己的双手, 同样纤细白皙, 没有一丝伤痕。
  可他分明记得在国舅府与王府来回的那个小道上,他无数次跌倒再爬起, 这双手早已被砂砾磨得面目全非。
  王府……
  黎离猛然一惊, 环顾四周, 这才终于发现自己身处何处——
  半折起的屏风上一角挂着他胡乱涂画的风筝, 另一角悬着的一盏兔子灯笼,已记不得是在哪个集市上买来的……
  斜对角的书案上,杂乱地堆着许多话本,最上层翻开的那本书页上压出深深的一道折痕,仿佛他才不久还撑在那处打了瞌睡。
  这里的一应陈设,分明就是他在王府东院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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