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薛漉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几乎裂开一条缝。
“这信不对?”赵望暇问。
赵斐璟人可能已经半疯,捎来这封信,连翻译都不附。薛漉不说话,赵望暇和上头流畅又看不懂的字迹干瞪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面前突然出现一张屏幕。
金灿灿地,毫无征兆地显现。
上头显现一排排文字。
密密麻麻地交代北狄和西夏和鲜卑和乌恒的各自势力。简体字,印刷仿宋体。
“已为宿主翻译此信。”
耳侧突然飘起半死不活的机械音。
赵望暇睁大了眼,下意识地转身。
他问:“小球,你从哪里死回来了?”
这次那东西很低调,比它闪出的屏幕不知道暗淡到哪里去了。一身透明,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
“不知道。”它说。
只是薛漉的眉越皱越深,他反复地摸索着那几张纸,像是在抚摸一片铁甲。
“仙器回来了。”赵望暇打破绷得太紧的沉默,“这封信具体都有何特别之处?你说,我们看看和仙器突然出现,是否有关系。”
他问出口,对面的薛漉这才把头抬起来。
“我总感觉……”
他言语间很是犹豫。
“感觉什么?”赵望暇问下去。
“感觉这信是我写的。”薛漉说下去,不带一丝情绪,“字迹是我的字迹,句式也是我的句式。”
随信附赠的一张图,薛漉补充,是他自己的画图习惯,旁人都应该看不懂。连薛漪和薛湛恐怕都只能读懂十分之一。
“你的信?”赵望暇问,“你确定?”
“我周围没有人能画出这样一张图。”薛漉回答,“陈榭让赵斐璟把原信寄来给我,必然也是觉得像。”
赵望暇转过头去看已经完全透明的小球。
他不能直接问这是否是薛漉写的,怕这个甚至不会保护自己的愚蠢系统又说些不该说的,越过红线,再次消失。
“世界上有两个薛漉吗?”他最后只能把问题变成这样。
这实在是个很愚蠢的问法。
“世界上又有两个赵望暇吗?”他继续问。
小球沉默了许久,然后犹豫地,试探般地,惜字如金地道:“没有。”
它说完,便一动不动。
他们等待了一会儿,小球仍然停驻在此。
“这信可信吗?”赵望暇接着问,“你不确定能不能告诉我答案,就不必回答。”
一片沉默。
它没有答话。
“可以赌一把。”薛漉回答,“如果真如信中所说,则北境的境况非常不好。就算不看那封信,单看八殿下带来的其他消息,我也需要立刻回北塞。”
“另外,我们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武器。现在的规模远远不够。”
赵望暇点点头。
他盯着那颗奄奄一息,透明又寡言的球,又把目光转到赵斐璟那封又短又乱的信上。
随后替薛漉把他没说完的话说出来。
“北塞,你让薛府暗卫准备,随时和你一起启程。你走之前,给我一份所需物品的清单。”
“至于朝堂,”赵望暇喘了一口气,手上的火钳微微发着抖,“我会提速。”
“斗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最多三天,”他说,“谁要是还不长眼,敢来挡路,我正好把他们一并送进地狱。”
薛漉回以很淡的笑意。
他突然感到一种非常荒诞的庆幸。万幸赵望暇对于战事,没有对朝堂那般敏锐,以至于,不用太早看破北塞的九死一生。
而赵望暇此时抬头看着那三十日不到的倒计时,想到薛漉对此一无所知,倍感心满意足。
他们不约而同地凑近,在京城的初雪夜,毫无顾忌地相拥。
第127章 杀
赵斐璟的第三封急报,同样是八百里加急送到朝堂。直言北狄这次规模极大,拓跋族所有部落已经归属于新王拓跋宏。不仅如此,他们联合北方和西方诸国,要的是夏朝北边这一整块的地。
他写得直白,由掌印太监念出后,朝堂炸得荒唐。
一轮轮吵到最后,各自都有自己的顾及。
哭穷的哭穷,质疑赵斐璟的质疑赵斐璟,没有话语权的忙着表演无能为力。
三省六部一并发言,有点骨气的都挑不出来几个。
唯一一位大理寺卿,话没说两句,就被同僚打断。
某个瞬间赵望暇特别希望北狄神兵天降现已突然登临京城。前头各省长官的家眷全都生命垂危,那时候群臣大概会终于有点人样。
终于能把人命当命。
更有甚者内涵北境之地没了薛漉,砸再多钱去打,倒不如早日议和。
笏板撒了满地。
赵望暇接过那句话。
“你们最好是祈祷薛漉确实还活着。”他说,“他要真死了,众卿趁还未亡国,收拾收拾,一起跳河自尽,你们还能有个全尸。”
他话出口,攻击便都冲着他来。
二殿下,并非只有北塞的是百姓。中原的,京城的,沿海的,不都是百姓吗?
北狄具体情况尚未探明,就算真的举全国之力,若还是输了,那时又该如何?
陛下病重,此时贸然出兵,正是亡国之相啊殿下!
赵望暇让他们一个一个说完。
终于耳朵听到快起茧子,他索性走近跪着的张晓忠,问:“你真的不愿意拨款?”
“殿下明鉴!不是微臣不愿支持!实在是———”
他没能说完。因为一意孤行一叶障目的二殿下从不知何处拔剑,当朝把户部尚书砍了。
群臣反应过来的时候,只闻到了很重的铁锈味。
赵望暇腰间的剑还在滴血。抽气声,强行忍耐住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一窝麻雀般。
有胆子小的,已经当堂半跪下。
这就是薛漉不得不为之卖命,十六岁的赵斐璟不得不为之远赴北塞的大夏。
张晓忠的头还在太和殿上滚。从六部长官面前滚到后面五品朝臣侧。
鲜红溅一地,所到之处,惊起喧哗。
赵望暇把沾血的剑别到腰间,弹了弹身上的血。
“你到底还愿不愿意拨钱?”他终于懒得装,直接看向户部实际控制人,赵景琛。
太和殿终于一片鸦雀无声。
群臣各自侧目,刚刚激烈的讨伐,一并没了声息。
气焰全都散掉。
朝堂死了人般安静。
哦不,赵望暇分神想,这次是真的死了个人。
“再问一次。”他回过头,看向赵景琛,“赵允和,你当真不愿意拨钱?”
赵景琛看着他,没有出声。
赵望暇轻轻一笑,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在想禁军的事?”
“自然不敢。”赵景琛回答他,“二哥想必早做了准备。今日紫禁城守卫,怕都是二哥和小八的人了。”
他是个聪明人,不爱做无谓的挣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望暇一意孤行,赵景琛不会坐以待毙。
赵望暇点点头。
说,四弟如此表态,孤便笑纳了。
他剑尖滴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过赵景琛,踏上台阶,坐到龙椅上。
雕龙的华丽王座,令他非常不舒服。
双手一挥,包围王城的禁军入殿,结结实实地把群臣的退路堵了个干净。
尚有御史终于有点骨气,说二殿下这是谋逆。当庭要撞柱而死,被禁军的利刃拦了回来。
“这是王国存亡的紧要关头。”丹陛上的人语气很淡。
“大夏没有后退的道理。”
“即刻起,以举国之力,支援北塞。”
“不愿意的人,现在就能下去和张晓忠做伴。”
他目光掠过下头每个人的眼神。
这帮人惜命得很,到底没有第二个刺头,
于是他用那把刚刚砍完张晓忠的剑,一个一个点下去。
“王元振听令,你暂代户部大印。”赵望暇看着下头抖若筛糠的侍郎,“一天内,把新一批送往豫西的军饷清点出库。国库若是空虚,就带着羽林军先去抄张晓忠的家。再不够,从在座诸位大人的私库里补。少一两银子,你拿命来填。”
“詹尚书,收收你的惊愕。传令下去,工部所有匠人即刻封院赶工。冬衣,羽箭,新式武器,按三倍的量去造。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偷工减料,就地诛杀。”
“至于运送辎重——”赵望暇的剑尖移向另外两位,“兵部章尚书,吏部钟尚书。”
两位尚书各自出列。
“十二时辰内,兵部把押送的精锐名册和补给清单交上来。”赵望暇靠在龙椅上,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钟尚书,吏部即刻拟定通关文册和空白的任免文书,交由兵部随军带上。随军由你和章令平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