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9.9%】
霍延猛然低下头,心里微末的期待再一次被打碎。垂落的额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微微颤抖。
半晌,一声极轻的笑,从他被阴影覆盖的脸庞下逸出。
“……呵。”
他抵抗了那么久,与心魔殊死搏斗,竭力保持着一丝清醒,不肯沦为仇恨的傀儡。可江屿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坚持碾得粉碎。
意识如同决堤的河岸轰然溃败,心魔的力量汹涌而上。
前数次心魔虽占据身体主导权,可霍延的外形并不改变,但此时不知是不是心魔的力量增强了,他抬起头,竟也是眼眸全黑,魔气滔天,全然非人邪恶之感。
“师父。”他勾唇笑着,同样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却浸满了阴冷粘稠的恶意。
江屿白看着他的变化,心下一动,心想这也算是好事——恨意值临界,凭借心魔对自己的仇恨,离最终目标只差临门一脚。
他正欲再开口,说些更决绝的话,刺激他对自己复仇,却听玄天宗和天剑宗几位长老又喝道——
“结——七煞催魔阵!”
只见天剑宗与玄机宗那几位尚能站立的长老,不知何时已迅速移位,各自占据了一方位,手中阵旗光芒大放,将灵力灌注入一个迅速成型的小型阵法之中!
此阵并非攻击或防御之用,而是专为催发魔物本性,诱发其最原始杀戮欲望的邪异阵法。几位长老眼见霍延已然入魔,且与江屿白牵扯不清,竟生出令他们自相残杀的毒计。以此阵催发霍延全部魔性,令其功力短暂暴涨,陷入无差别杀戮的狂暴状态,首要目标,必然是离他最近的江屿白。
江屿白眸光一闪,立刻看出了他们的意图。
还有这种好事?
他心中几乎要失笑。不用他再费心刺激,敌人便将刀子递到了男主手里,还贴心地帮他把刀子磨得更锋利了些,正好可以将计就计。
再一看,眼前的心魔果然受到了这七煞催魔阵的强烈刺激,全黑的瞳孔中蓦地出现两点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周身魔焰轰然窜高数尺。
他身体抖动得厉害,似乎也并不想受这魔气驱使,但手腕仍不受控制地一翻,那把亮银长剑发出凄厉嗡鸣,魔气缠绕其上,化作一道漆黑的厉芒,携着劈山裂海般的决绝杀意,朝着江屿白斜劈而来!
江屿白急退两步,并指在耳侧蛇环上一抹——
清光潋滟,月华陡生。
一柄通体如月华凝就,剑身隐有流云纹的长剑自虚空浮现,落入他掌中,正是他的佩剑。
下一瞬,黑红厉芒已至眼前!
江屿白不闪不避,流云剑划出一道清冷弧光,当头迎上!
两人目光相对,剑锋相交,震耳欲聋的金铁撞击声炸响,两柄利剑狠狠磕在一起,迸发出刺目的剑光,
而与此同时,识海深处,刚刚被心魔压制下去的霍延本体意识,再次爆发出激烈的挣扎。
无论如何恨,如何痛,他也从未想过要亲手将剑锋指向师尊。
心魔感受到这强烈的抵抗,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剑上的力道顿时泄去三分,剑身被江屿白格挡得向后压下几寸,攻势一滞。
“阵转!煞气灌注!”外围长老岂容功亏一篑,见状脸色一狞,再次齐声暴喝,将更多灵力注入催魔阵中。
血色阵光大盛,更加阴邪狂躁的煞气扎入心魔的灵台。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眶变得一片血红,周身魔气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暴涨,化作了近乎实质的黑雾,翻滚着、扩张着,将江屿白与他两人周围数丈空间完全笼罩。
这实质化的魔雾带着强烈的致幻性,寻常修士哪怕只吸入一丝,恐怕立时便会心神失守,被无穷杀意吞噬,沦为只知屠戮的傀儡。
身处魔雾核心,江屿白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眼中清明的神光出现了刹那的涣散。
心魔手中后退的剑身止住了退势。
在魔雾翻腾中,缠绕着魔气的剑尖,一寸一寸,朝着江屿白的方向压了回来。
江屿白持剑格挡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在魔雾中闪着微光。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系统,】他在意识中平静下令,【屏蔽痛觉,准备脱离。】
【痛觉感知已屏蔽。】
“住手!”识海内,霍延试图夺回自己的身体。而心魔却也在嘶吼:“我也不想……!”
他嘴上虽总叫嚣着复仇杀戮,可真当剑锋交接,魔性催动下理智濒临崩溃时,意识却在嘶吼着抗拒。他还未来得及质问,未来得及从那薄情的唇中撬出更多的真实,未来得及与这真正的师尊……多说几句话。
但他们也都清楚,即便此刻被阵法强行拔高到接近元婴后期的狂暴状态,想要杀死一位化神期的大妖,依旧是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果然,江屿白眼中涣散不再,剑身上清辉大盛,轻轻一引、一卸。
心魔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腕一麻,全力前刺的剑势竟被带得不由自主向侧方偏开。自己也不由得后退一步,靴底踩进地面未退的水晕中,溅起轻微的水花声。
水中的翠绿藤蔓好似被这声响激活,竟再次迅速生长攀爬,缠绕上心魔持剑的右臂手腕、手肘,乃至剑柄之上。
心魔和霍延皆是一惊,这绝非江屿白被魔雾影响力不从心的表现,师尊分明游刃有余,等待着这个时刻。
他想做什么?
“你……”心魔惊疑不定,正欲开口。
“嘘。”
江屿白忽然抬起眼,对着近在咫尺的心魔,极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竖在淡色的唇前,竟带着一些缱绻意味。
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狐眸之中,漾开一丝近乎虚幻的温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周身高涨的灵力褪色一般消失了,脸上血色尽失,仿佛终于被持续侵蚀的魔雾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下虚浮地踉跄了一步,身形不稳地向前一晃。
而他前倾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被翠绿藤蔓固定着的心魔,以及……被魔气缠绕的锋利长剑。
时间,在霍延与心魔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被无限拉长。
视野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模糊褪去,只剩下那抹身影,带着一种卸去所有防备的姿态,轻轻地、自然地……
向前倾倒。
额发微扬,几缕墨丝拂过心魔僵硬的下颌。
与此同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魔雾中清晰无比的利刃入肉声。
那柄被藤蔓固定了角度和位置的剑尖,毫无阻碍地,顺畅地——
没入了江屿白毫无灵气护体,主动迎上的左胸。
利刃刺破衣料,切入血肉,穿透骨骼。
江屿白向前扑倒的势头被阻住,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倾靠,额头轻轻抵在了持剑者的肩头。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他背后透出,滴滴答答,落下鲜红的血珠,在弥漫的魔雾与地面的水晕中,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又是一阵寂静。
魔雾仿佛都凝固了。
催魔阵的光芒僵在半空。
所有的声音远去。
霍延在长剑贯体的刹那夺回身体主导权,此时僵硬地站在那里。他的一只手臂还保持着持剑前刺的姿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怀中骤然瘫软下滑的身体。
触手是温热的体温,和迅速蔓延开的粘稠湿润。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石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冻结成冰。过了仿佛数万年那么久,他才听到自己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声音,颤抖着问:
“……为……什么……”
江屿白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剧痛被系统屏蔽,只留下一种轻盈的恍惚感。他听见了系统最后的提示:【恨意值:100%。任务完成。脱离程序启动,十、九、八……】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但他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白光。
最后,他只是用尽这具身体残存的所有气力,从喉咙里挤出自己今天第一句真心话:
“恭喜……你,大仇得报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甫一出口,便消融在凝滞的空气与逐渐远去的感知里。
【七、六、五……】
“……”
霍延的手臂猛然收紧,怀中人的体温正剧烈流失。他想问“什么意思”?想吼“恭喜什么”?想摇醒他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找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其实心底最深处,也只是为了问一句,那八年间可曾对他有过半刻真心,那看过来的眼睛里可曾有半分真心实意。哪怕只有一瞬,只有一点,他也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