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做完这些,他伸出手,去够自己的腿。
  手触上去的那一刻,他能感受到曾经结实的大腿肌肉软塌塌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团失去弹性的棉花。他试着用力,那团棉花完全使不上劲,只有一阵无力的疼从深处泛上来。
  他知道,很快,这无力的疼就会变得更清晰。
  他把手放在脚踝和膝盖处,稍微定了定神,然后——一掰。
  速度快到连他自己的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道已经带着他的腿往弯曲的方向压下去。僵到极致后被强行撕开的酸胀与锐痛瞬间炸开,像有一根筋被狠狠扯着,从大腿根一直窜到脚尖。
  江屿白下意识绷紧身体,痛得呼吸都顿了半拍。
  闷哼从喉咙里漏出来,很短,很轻,被强行压在齿间只放出了一点尾音。后背绷出一层薄汗,洇湿了薄薄的病号服,贴在脊背上。青年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
  可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卡在脚踝和膝盖处,维持着这个疼痛的弧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因为忍痛而微微发白的脸。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淌到下颌,在那里悬了一秒,然后滴落。
  青年没有去擦,维持着姿势,等待身体慢慢适应这种疼痛。呼吸从紊乱到平复,从急促到绵长,他用意志把痛感一寸一寸压下去,压到可以忍受的范围。
  然后,再掰一点。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眉头锁得很紧,可始终没有停下。
  复健的过程就是这样。
  没有人能替他疼,没有人能替他熬。他只能自己来,一次一次,一天一天,直到这双腿重新学会站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江屿白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等气顺过来,才擦了擦脸上的汗,重新盖上毯子,轮椅滑到康复室门口。
  他伸手去推门,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带起一阵风,直直地冲到他面前。
  江屿白的手停在半空:?
  门在那人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闯入的人就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然后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江屿白:。
  江屿白开始思考起私人医院里进小偷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直到外面的声音过了,那人身体才放松下来,转过身,看见轮椅上的江屿白,明显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弯起眼睛笑说:“抱歉,突然闯进来。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江屿白说。
  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鸭舌帽压得很低,左耳上坠着一个银色素圈。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高挺的鼻梁,隔着布料都能看出线条的优越。
  眼睛是整张脸的焦点,黑到让人觉得有些危险的一对瞳仁,但此刻他微微笑着,眼角弯下来的弧度把那种危险冲淡了,反倒透出一点无害的亲近感。
  江屿白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
  “抱歉抱歉,”那人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感谢你让我在这里躲了一会儿。”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有些苦恼地转回来。
  “唔……我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谢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滑出来,被他轻轻一接一捞,如星光闪烁而过,眨眼间就送到了江屿白面前。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没有叫保安来抓我。”
  江屿白低头看。
  这是一枝白色的洋桔梗,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绿意。更妙的是,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
  这人竟是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枝花来。
  见他不接,那枝花在他面前轻轻晃动了两下,那人的声音有些苦恼:“不喜欢花吗?那我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谢你了……”
  “没有。”
  江屿白回过神来,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接过那枝花。
  “谢谢。我很喜欢。”
  那人好像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
  江屿白垂下眸,把那枝花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忽然开口道:
  “你是凌默吗?”
  “……嗯?”那人微微歪头,装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江屿白没有看他,也没有被他骗过去,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你是凌默吧。”
  “……哈哈,好吧。”
  凌默眼里的笑意顿了一秒,抬起手把口罩拉下来一点。
  一张立体深刻的脸露了出来,高挺的鼻梁和眉骨,饱满的嘴唇,线条流畅的下颌——和电视上、广告牌上、热搜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此刻带着一点被抓包后的不好意思,正冲着他笑。
  “被你认出来了,”凌默把口罩又拉回去,双手合十道,“拜托拜托,看在这枝花的份上,请你不要和别人说我出现在这里。”
  他把语气放软了,竟然有点像……撒娇。
  如此帅哥这样撒娇还是有些让人心软的,江屿白挑了挑眉:“你现在是在……逃院?”
  “嗯。”凌默点点头,鸭舌帽的帽檐跟着晃了晃,“所以我又得赶紧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
  “请替我保密吧,这位……”他的目光在江屿白脸上停留了一秒,“嗯,不知姓名的漂亮先生?”
  他眨了眨眼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再见。”
  门开了,又关上了。他像一阵风一样,来的时候突然,走的时候也突然。
  现如今身处第一梯队的大明星竟然也有私下撒娇还逃院的一面,江屿白心下失笑,把花收好,操控轮椅,滑回病房。
  孟鹤已经醒了,正在病房的洗手间里洗脸,听见外面的动静问道:“江屿白?”
  “在呢。”江屿白应道。
  孟鹤走出来,已经洗过脸了,眼睛还是有点肿,但墨镜一戴,便看上去十分干练。她欲言又止,过了几秒才开口道:“待会儿还有一个会要开,我没办法在这陪你了。”
  “没事。”江屿白说,“工作要紧,你先去吧。”
  他车祸后昏迷的这小半年,孟鹤又被分了一个新人。那个新人发展良好,势头很猛,连带着她的事业也大有起色。现在她手上有好几个项目要跟,能抽空来看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这样体谅大方,孟鹤反而有点愧疚。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闷地挤出一句:“抱歉,你刚醒我就要走了。”
  “说这些。”江屿白笑了笑,“孟姐,昏迷了小半年,你和我生分了。”
  想以前,他刚进演艺圈的日子,便是和孟鹤齐心协力朝夕相伴着度过的。那时他们都是新人,没资源,没人脉,赶过五点钟的片场,也熬过凌晨两点的夜场。某次狼狈的时候在马路边蹲着吃烤串,孟鹤喝多了,还大着舌头说“江江……我一定会把你捧红的!我们一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他偷笑着递上纸巾,管她叫姐,说咱先把嘴边的孜然擦干净吧。
  “……”
  孟鹤沉默一会,眼前的江屿白坐在轮椅上,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微微陷下去,下颌线却因此更加清晰。
  可他叫“孟姐”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疾不徐的,莫名让人觉得安定。看过来时的眼睛也一如既往,用一点不动声色的温柔就轻描淡写把她的愧疚接住。
  孟鹤蓦地笑了,豪爽道:“好!那我们之后再聊。”
  她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那个合约的事……”
  江屿白和星河影视的合约还有一年。醒来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发展。他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继续演戏都是问题。他想了想,说:“合约的事之后再说吧……工作上的事也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说:“毕竟我现在的腿,还不知道要多久能站起来。”
  孟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敛了一些,面色变得沉重起来。
  “……行。”她找出一个口罩戴上,拉开门,“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找我。”
  江屿白点点头,把她送出病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预备回去。
  可还未动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接着是门被撞开的闷响。他转过身,看见隔壁病房的门大开着,两个高大壮实的保镖站在门口,没有拦人,反而侧身让开。
  门里面,有一个人影踉跄着冲了出来,却在看见江屿白的一刻又立刻止住脚步。
  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脸上还带着茫然,眼睛却没有四处乱看,而是直直地、直直地落在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也不由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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