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忍受着良心的折磨,不甚熟练的说某人坏话:“就杜王八……咳咳,杜如景,他、他年纪太大了!不是良配!”
兰勤书狐疑:“杜如景才十七岁。”
顾秉文当作没听到,继续:“除了年纪大,他还长得丑!不是良配!”
兰勤书有些懵:“杜如景……丑吗?”
顾秉文微微侧头,露出自己觉得更好看一点的左脸,一本正经道:“关于美丑,得有对比才能分得清楚!勤书,依你之见,吾与杜公孰美?”
兰勤书刚刚学了《邹忌讽齐王纳谏》,下意识道:“君美甚,杜公何能及君也?”
顾秉文满意点头:“不错,勤书你很有眼光。”
兰勤书皱眉:“但这也不能说明人家丑啊,我也不是在乎皮相的人。”
顾秉文暗自咬牙:“莫急,让我想想,他还有别的缺点。”
“什么缺点?”
“他……太小气了!不是良配!”
“没关系啊,我大方就好了。”
“他、他还花心!绝非良配!”
“花心就多纳几个妾嘛,省得他烦我!”
“你、你居然同意他纳妾?杜如景可是入赘你们家的啊!”顾秉文瞳孔地震,语气难以置信。
兰勤书淡定道:“为什么不同意,兰府又不是养不起几个妾。”
顾秉文:“……”
这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吗?!
兰勤书打了个哈欠:“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有点困了。
顾秉文瞬间挺直腰背:“我是想说…那个,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兰勤书一脸倦意的摆了摆手:“懒得考虑,就他了。”
顾秉文:“……”
啊啊啊啊啊!可恶!!!
今天,又是没能挖动墙角的一天呢。
……
杜如景和兰勤书订下婚约的那一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顾秉文内心却在经历一场狂风暴雨,他已经十三岁了,最初的心动在这一年的时光中,已经酝酿成了真情实意的喜欢。
小少年一个人跑到酒楼里喝酒。
“给我来一壶……不,直接来一坛!”
顾秉文化悲愤为酒量,希望自己能大醉一场。
酒上来了。
他倒了一大碗,目光凛然的看着略有些浑浊的酒液,一番挣扎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噗——咳咳!”
顾秉文被呛到了,还没咽下去的酒水全喷了出来。
“好、好难喝!”
他狼狈的擦了擦嘴,想不明白这么难喝的酒,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还将其称之为消愁解闷的利器?
顾秉文失望不已,兰勤书订婚,他连喝醉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吗?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小少爷垂着脑袋,好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这半年来,他孜孜不倦的说杜如景的坏话,可兰勤书那个家伙,仿佛根本不在意对方有多少缺点,任他嘴皮子都说破了,愣是不改变心意!
顾秉文内心酸涩,难道自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哎哟,顾老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啊?我找你都找了大半个沙棠镇了!”
这时,一个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神情喜悦。
顾秉文颓丧的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陈兄,早啊。”
“早什么啊?都快正午了!”
陈永一把将少年拉了起来,“快快快,快跟我去兰府,小少爷今天订婚,外面敲锣打鼓,热闹着呢!”
顾秉文抬了抬眼皮:“呵,热闹与我无关。”
陈永有点摸不着头脑:“那喜钱总和你有关了吧,我能不能把钱给你还上,就看这一波了!主君和老爷都是大方的人,我来的时候,喜钱已经发出去不下千两了!”
顾秉文冷漠:“我是君子,视钱财如粪土。”
陈永这下感觉到不对劲了,他眯起眼:“行,那你在这儿待着,我自己去,不过你得帮老哥我编几句贺词,我讨赏去!”
顾秉文扯了下嘴角:“贺词?贺什么?”
陈永:“咱兰府小少爷和县官家二公子的订婚之喜啊!”
顾秉文:“和谁?”
陈永:“县官家的二公子啊。”
顾秉文:“谁?”
陈永:“杜如景!”
顾秉文冷笑:“在下不认得此人,想来应是籍籍籍无名之辈。”
陈永傻眼,“顾老弟,你今天是怎么了?喝醉了?那可是杜如景啊,咱沙棠镇的第一才子!”
顾秉文抬起下巴:“谁给他封的第一才子?自封的吗?”
陈永想了想:“醉月楼封的。”
醉月楼,沙棠镇唯一一家青楼。
顾秉文怒骂:“好啊,果然花心!”
陈永:“那文人嘛,各种宴请,有些场合总避免不了的。”
顾秉文哼了一声:“我就没去过醉月楼!”
陈永提醒:“是因为你年纪太小,没人请你吧?”
顾秉文:“胡说!明明是我洁身自好,不屑与之为伍!”
他嘀咕道:“去醉月楼的,都不是良配!”
陈永摸了摸鼻子,他……其实也去过几回。
别误会,就是花几文钱听听小曲而已。
第53章 今宵酒醒何处?
陈永左右望了望, 低下头小声问道:“顾老弟,你老实跟哥说,你是不是看上咱们兰府的小少爷了?”
顾秉文不说话, 只闷闷的应了声,“……嗯。”
陈永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半晌, 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顾秉文的肩膀,“顾老弟你这是何必呢?你堂堂一个小三元,长得又这么俊俏, 哪家姑娘不是任你挑啊?你怎么就看上了兰府的小少爷呢?人家要的是赘婿!你不行, 你是家里独子,得为你家延续香火呢!”
顾秉文还是不开心,重复着那一句:“杜如景不是良配。”
陈永无奈:“他不是良配,难道你就是良配吗?”
顾秉文梗着脖子:“我当然是!”
陈永朝他竖起大拇指:“和你当初说自己是天才, 一样自信!”
“可是顾老弟啊,这世上有些事你说了不算的, 就像……生老病死,人不得自主,而这葬丧嫁娶, 也不是由自己决定的,你成亲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门当户对, 还要八字相合,等到逝世那天, 又要看儿女是否孝顺,以及家中有多少银两, 埋的地方要看风水习俗,最好还要能惠及后人。”
说着,陈永拿起桌上的酒,就仰头痛饮,喝完了一抹嘴边的酒水,叹气道:“人呐,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的,你总有一些牵挂……或者说,牵绊。”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没有老娘,没有妹妹,那我现在,是不是就会好很多?最起码不会入了奴籍。”
“可我又转念一想,人要是彻底没了牵挂,那他干嘛还活在这个世上呢?所以啊……人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
顾秉文不赞同:“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吗?”
陈永再度灌了一大口酒,酒水延着他的下巴流进了衣服里,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面色微醺的摇了摇头:“你还是年纪太小,想法天真,没有人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的,都各有各的难处。”
“咱们穷苦人家的难处是没有钱,有钱人家的难处是钱不能买到一切。”
顾秉文若有所思,问:“那皇帝呢?他拥有一切,他的难处是什么?”
陈永已经有些醉了,他嘿嘿的笑了笑:“这要看是哪种皇帝,有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还有昏庸无道的坏皇帝,你指的是哪个?”
顾秉文:“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陈永:“钱不够。”
顾秉文:“那昏庸无道的坏皇帝呢?”
陈永大口喝酒,“还是钱不够。”
顾秉文皱眉:“两个都一样?”
陈永打了个酒嗝,摇头道:“不一样,一个是钱不够了,就想从有钱人家的库房里掏钱,另一个钱不够了,就要从穷苦人家的身上扒皮抽髓。”
顾秉文抿唇,问道:“陈兄,你觉得咱们现在的这位皇帝,是爱民如子呢,还是昏庸无道啊?”
陈永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咱们谈心归谈心,不要涉及其他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人,否则万一被什么别有用心的家伙听到了,顾老弟你还要不要科举了?”
顾秉文倔强:“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永笑了,“我的看法不重要,我只是千千万万个贫苦百姓中的一个。”
听了这话,小少爷突然颓丧下来,他闷声道:“我明白了。”
他想,他已经听懂了陈永话里的潜台词。
千千万万个穷苦百姓……若当今皇帝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又怎么会还有这么多穷苦百姓呢?
他们沙棠镇临近沙丘,时刻都要警惕沙匪的突然袭击,这些年,全靠县官大人杜齐林得民心,其长子杜如风通兵法,组织了好几波民兵,才将沙匪一次次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