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顾怀瑾率军出皇城的那天, 天空黑云密布,让人心头沉闷,压抑的难受, 可当顾家军的玄色旗帜被高高举起,日光便冲破了头顶的乌云, 直直的洒落在将士们的黑甲上,霞光万道, 送尔出征!
……
军队沿途经过一些城池,但凡附近有军营,营中有顾家军的士卒,那他们便毫不犹豫的褪去原先的兵甲,换上戎装,或徒步,或策马,义无反顾的奔赴而来。
从三万扩充到七万,所花时间也不过一个月而已。
往北去的方向,离京城越远,路上衣衫褴褛的流民便越多,顾怀瑾发现灾情已经逐渐严重了,只是当地官吏一般情况下不会选择上报,能瞒多久瞒多久。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觉得问题有多严重,不就是几个没下雨嘛,不就是田里颗粒无收嘛,不就是……多了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嘛。
哪朝、哪代、哪一年,没有流民呢?太普遍了,普遍到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只是,顾怀瑾不会选择无视。
他身为剑修,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剑之所指,心之所向,他不会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比如现在,他们行军路过一个村庄,一个距离边境很近的小村庄。
顾怀瑾没有选择进村,而是在旁边的荒地扎营造饭,这年头,百姓都怕当兵的,尤其现在又有荒年的趋势,村民们自己都没得吃喝,更别说招待军队了,都把东西往地窖里藏呢。
下了马,顾怀瑾和宋毅走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稀稀落落的野草,以及不远处看不见炊烟的村庄,不由皱起了眉头,这里并不算偏僻,但确实过于冷清了。
这时,有一个黑瘦黑瘦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他的手里牵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狗,嘴里嘟囔着,“王爷爷说今晚要把大黄宰了,吃狗肉……可狗肉是什么味道呀?”
小孩的表情有些纠结,既想吃狗肉,又舍不得大黄。
突然,老狗不知发什么疯,许是通人性听懂了小孩的话,竟挣脱了绳索,一溜烟跑了。
小孩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蹲在田埂上拔草,气呼呼的说道:“大黄跑得也太快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跑不过一只狗!”
听到小孩说话的宋毅乐了,走过去笑着问道:“小屁孩,你才多大?就活了大半辈子了?”
小孩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叹气道:“我大哥死的时候十三岁,我今年已经八岁了,可不就是大半辈子吗?”
宋毅愣住,随即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了心头,八岁的孩子,还未领略人生的波澜壮阔,就已经在自己的认知里渡过了大半春秋。
他蹲下身,温和的对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李狗蛋。”
宋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爹娘呢?”
男孩不假思索道:“早死了,王爷爷说他们命不好,碰上了北辽人。”
“北辽人?”
顾怀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声音低沉,“你们这里地处苍龙城以南,按理来说,苍龙城不破,便不会有北辽人来此。”
男孩脸颊上没有什么肉,因此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他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满,嘟着嘴抱怨道:“城里的兵就只守城,他们不管北口河那边的,北辽人有时候会绕过苍龙城,渡河到我们这边来,现在北口河快干了,北辽人渡河就更容易了。”
顾怀瑾疑惑:“北口河?我只听说过西口河。”
男孩挠了挠头,绞尽脑汁的解释道:“我听王爷爷说,五六年前西边发生了地动,然后我们这边又发了大水,就有一个驻扎在这边的大将军,叫、叫……”
见男孩说不明白,宋毅主动开口道:“还是属下来说吧,六年前,西边地动,导致西口河下流出现了一条裂缝,河水改道,原本一半流去西岭府的河水流到了北边,淹没了不少田地,当时……顾大将军刚好驻扎在苍龙城,听到这件事后,就亲自带兵挖出了一条新的河道,就是西口河的支流北口河了!”
自北口河形成后,北地田亩灌溉都轻松简单了不少,次年也迎来了难得的大丰收。
只是……短短六年,北口河干涸,顾千钧去世,北地的子民也逐渐忘记了顾大将军的姓名。
宋毅眼眶红了,他为大将军感到心酸,当年他也是挖渠排水的一员,可百姓的记忆太短暂了,宛如昙花一现。
宋毅并没有怪他们,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的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便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了。
狗蛋这孩子才八岁,顾大将军带兵挖渠的时候,他不过两岁而已,两岁的孩子,能记什么事呢?后面他们的日子一天苦过一天,狗蛋的父母又丧命在北辽人手里,这样的情况下,活着就够难了,谁还会有“闲情逸致”与他说什么顾大将军的丰功伟绩呢?
再说了,顾大将军本也不需要北地的子民对他感恩戴德。
宋毅:“将军,属下想进村看看。”
虽说谢星澜封顾怀瑾为帅,但顾家军的将士们还是习惯叫他将军,私下更是会亲切的喊他小公子。
顾怀瑾微微颔首:“一起去吧。”
在李狗蛋的带领下,他们脱下盔甲,低调的进入了这座名为李家村的村落。
村里人很少,大约十几户人家,没有青壮力,只有小孩、女人和老人。
地里枯黄一片,河里的水位下降,露出了河床,村里仅有的一口井也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每次只能打出来一层薄薄的泥浆水。
小孩个个都跟狗蛋一样,黑瘦黑瘦的,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他们怯生生的望着进村的两个陌生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有老人坐在家门口编草鞋,天渐渐的黑了,屋里还是昏暗一片,没有人舍得点油灯。
还有女人埋着头锄菜地里的杂草,其实根本没什么杂草,但女人还是锄了一遍又一遍。
顾怀瑾和宋毅的到来似乎没有引起李家村村民的注意,他们自顾自的干着自己的活儿,表情有些麻木。
这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仅凭求生欲望熬到现在的人的表现。
李狗蛋带着他们来到了他口中的王爷爷家门外面。
李狗蛋说:“我家里人死光了,王爷爷的老伴和儿子也都死了,只有大黄陪着他,我们是邻居,就凑合着住一起了,他给我讲故事,我帮他遛狗。”
“哎呀!我忘了把大黄找回来了,它要是被人逮住吃了,那王爷爷就白养大黄这么多年了,连顿狗肉都吃不上……”
小孩用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表情非常懊恼,目光闪烁着,似乎是想撒手不管顾怀瑾他们,出村找狗去了。
顾怀瑾与宋毅对视一眼,便有了决定。
宋毅:“小孩,我去帮你找狗,你带这位大哥哥进屋坐会儿,行吗?”
狗蛋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
他年纪小,但人机灵着呢,这两个男人一看就很有来头,要是把他们哄高兴了,会赏他几块饼子也说不定呢。
有了饼子,王爷爷今晚就不用宰了大黄了。
唔……虽然他很想吃狗肉,但他更喜欢大黄陪着他,现在天越来越冷,抱着大黄睡觉可暖和了。
“王爷爷,我回来了!”
狗蛋喊了一声,就推开了破旧的木门,顾怀瑾也跟在他后面进去了,只是他一踏进去,就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听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顾怀瑾心里有了不太妙的猜测。
“王爷爷?王爷爷!你怎么了?!”
里屋传来狗蛋的哭喊声。
顾怀瑾连忙赶了过去,就见昏暗的屋里,一个皮包骨头的老人躺在地上,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血糊糊的,胸口已经不见了起伏。
……他死了。
狗蛋抱着老人,嚎啕大哭,泪水流进他的嘴里,他下意识的舔了一下,紧接着吸了吸鼻子,憋着气不肯哭了。
眼泪是咸的,跟他小时候喝的盐水味道一样,他得忍住,不能再哭了,盐和水现在都可珍贵了。
顾怀瑾叹了口气,对狗蛋道:“先处理你爷爷的身后事吧,你们这边老人去世,有什么说法吗?”
狗蛋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没啥说法,挖个坑,用草席卷起来埋了就行。”
顾怀瑾沉默了。
用草席把尸体卷起来,那是乱葬岗才有的待遇。
“大哥哥,听说南边下葬,是要用棺材的是么?”狗蛋低着头,小声问道。
顾怀瑾:“是。”
狗蛋对着手指,“还要请村里人吃席……”
顾怀瑾:“对。”
狗蛋:“还要敲锣打鼓,吹唢呐!”
顾怀瑾:“嗯。”
狗蛋叹息道:“真热闹啊!”
他们村哪怕不死人,也没怎么热闹过。
大家都死得安安静静的,就连哭声,也不会持续多久,实在是没力气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