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顾怀瑾?”
宋傅书有些诧异,但随之便想通了缘由,似笑非笑道:“公主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竟将顾修撰误认成了在下,莫非在殿下看来,世间有才之士除了在下,便无他人了吗?”
不是每一个状元郎都是宋傅书,也不是每一世的宋傅书都会选择科举。
谢婉柔睁大眼睛,面前人的容颜逐渐与她记忆中的身影重合,那些已经淡忘了的,与宋傅书有关的过往,全都浮现在脑海里,一遍遍的播放,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各种五彩斑斓的画面充斥眼球,让她头疼欲裂。
“啊啊啊——!”
谢婉柔发出尖叫,她只觉得一阵晕眩,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宋傅书没有伸手扶她,而是冷眼看着她倒在冰冷的地上。
谢婉柔葬送了他的理想,毁了他的一生,若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但他更多的,是对谢婉柔的怜悯。
怜悯她格格不入的茫然,怜悯她心无归处的不安,怜悯她无处安放的情感,怜悯她无知却傲然的姿态。
宋傅书不想评价她,说她运气不好吧,她活了整整三世,可说她运气好吧,她忙碌了三世,都得不到她想要的。
穿越和重生是一种罕见的际遇,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主角。
宋傅书叫来一个小太监,把谢婉柔送走了,他如今是监市司的主事,官位不大,监控市场的权力却是实打实的。
他将新的公文送给谢星澜看,里面记录了这一个月的“收获”。
谢星澜草草扫过一眼,就给丢到了一旁。
“下次不用拿给朕看。”
宋傅书拱手:“陛下可以不看,但臣不能不递呈。”
谢星澜挑了挑眉:“你不怕麻烦的话,随你。”
宋傅书再度俯首在地,“臣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望陛下恩准。”
“说。”
“西北旱情初始,秋收所得不过往年十一,臣欲迁西岭、麓山之民前往南原开荒。”
谢星澜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这般,不怕引起民乱么?”
宋傅书沉声:“树挪死,人挪活,一时之乱,总好过来年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谢星澜:“为何不取南边之水,调往西北?而是采取了迁移百姓的法子?宋卿须知,南原本就荒凉,能否接收西岭、麓山两府的百姓还是个问题。”
宋傅书摇了摇头,“若是太平年间,开凿河流,贯通南北,虽劳民伤财,却功在千秋,但现在不行,朝堂羸弱无力,地方官吏贪污腐败已成常态,凡大工程,都不可为,强行为之,只会事倍功半。”
“更何况,明年春,旱情便要彻底爆发,想在几月内完成河流引道,并不现实,除非……”
谢星澜淡淡接道:“除非如几年前那般,地动山摇,苍天开道。”
因为地动,西口河多了个北口河的分支。
宋傅书无奈的笑了笑,叹息道:“苍天开道啊……若真发生那么大规模的地动,带来的灾害恐怕比大旱更加严峻。”
“陛下,咱们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莫要异想天开了。
谢星澜顿时索然无味,“行吧,就按你说的做,迁民阻力大,朕允你先斩后奏之权。”
宋傅书:“谢陛下。”
有了谢星澜这句话,他就能放心大胆的上了。
谁敢阻他,他就砍了谁。
貌似跟在谢星澜身边久了,他也染上了喜欢砍人的毛病。
……
苍龙城——
这里有不少北辽人的奸细,他们监视着城中的一举一动,顾怀瑾带援兵入城的消息,北辽那边也知道了。
故而,北辽人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并没有选择一鼓作气攻打苍龙城,反而是借用三座城池的地理条件,步步紧逼,并派遣小队渡过北口河,截断粮道,意图让苍龙城成为一座孤城,对城里居民造成心理压迫,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苍龙城里也确实哀声遍地,大家都对守城不抱什么希望,哪怕众人亲眼目睹顾怀瑾带着七万援军入城了,可对比起城外的三十万北辽大军,以及那已经落入敌军手中的三座城池,他们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可想而知,兵粮寸断之日,便是苍龙城破之时。
……
顾怀瑾又在城里募兵了,这一回,他不止募兵,他还募粮,为期三天。
孟秋跟在他旁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心情非常不好。
“顾大侄子……”
顾怀瑾:“请叫我元帅。”
“……好好好,顾元帅,行了吧?我可得提醒你啊,这城里愿意参军的青壮早就已经招完了,别说三天,三十天你也招不到一百个!”
“还有这募粮,没有人会把家里的粮食捐出来的,不是本镇守泼你冷水,实在是这年头难熬啊,粮食就是命,城没了他们还能逃,粮食没了,他们连逃的底气都没有!”
“不是每一个百姓,都有与苍龙城共存亡的觉悟的,他们随时准备着弃城逃亡,所以你就别折腾了,老老实实练兵、守城!”
顾怀瑾瞥了他一眼,把募兵的小册子塞给身边的亲卫,凉凉道:“孟镇守,你招不到兵、募不到粮食,不代表我也招不到、募不到。”
孟秋不服气,梗着脖子:“莫非你觉得你能做到?”
顾怀瑾:“我能啊!”
凭借他的忽悠能力,有什么做不到呢?
孟秋:“……”
这小子比他爹还自信,也不知是随了谁。
“那本镇守就等着看你怎么个能法!”
一旁的亲卫孟凯旋看着自家老爹气冲冲的走了,小声道:“元帅,其实你可以谦虚点的。”
顾怀瑾:“虚伪的谦虚只会滋长内心的骄狂。”
真剑修从来不谦虚。
孟凯旋眨眼:“……元帅说得在理。”
顾怀瑾仰头看了看天色,雾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他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人最难以忍受的是什么事吗?”
孟凯旋:“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顾怀瑾摇头,“错,是本可以。”
不是求不得,而是本可以。
“本可以?”孟凯旋有些茫然,这算哪门子难以忍受?
顾怀瑾:“举个例子,比如说……你本可以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孟凯旋想了想,说:“这个例子,我没啥代入感。”
他老父活的好好的,自己也尚未迎娶妻子。
顾怀瑾从善如流道:“再比如说,你本可以上战场立军功,却因为你父亲打断了你一条腿而失去了参军的机会。”
孟凯旋:“……”
别说了,他已经懂了。
本可以嘛,做不到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本可以做到,最后却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做到,这才是最悲哀的。
“元帅,你想怎么做?”
“给北辽人一个本可以破城的机会。”
“啊?”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弃国
兵法有云,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 虚实结合。
顾怀瑾不需要知道苍龙城中谁是北辽奸细,他只需要让奸细为他所用便可。
“守城之战本该稳扎稳打,但我们粮草已经吃不消了, 所以不能固守,而是应当化被动为主动,敌不攻城,城自迎敌。”
宋傅书从谢婉柔那里查收的钱粮不能妄动, 赈灾所需太多了, 顾怀瑾这边能省则省。
“凯旋,你跟我过来,我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将孟凯旋叫了进去,两人谈了半个时辰。
……
深夜时分, 孟秋正在整理军务,孟凯旋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在他对面坐下,烛火被幽幽的冷风吹得摇曳,光线明暗不定。
孟凯旋沉默了片刻, 道:“今日,顾帅问我,愿不愿意牺牲。”
孟秋愣了一下, 放下了手里的活,问:“那你咋回的?”
孟凯旋:“我说愿意。”
“啪!”
孟秋猛地站起身, 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愿意个屁!你问过老子的意见吗?你就愿意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孟家一代单传啊?你死了就啥都没了!”
“老子这些年在战场上拼杀, 跟北辽人斗,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着多立功,给你谋一个好出身?让你一辈子安全无忧?你现在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看,对得起你老子我吗?!”
孟凯旋不服气道:“大家都能牺牲,凭什么我不能?”
孟秋低吼:“就凭你是我孟秋的儿子!!!”
孟凯旋:“每个战死的将士,都是别人的儿子。”
“我不管别人,我只管你。”
孟秋抹了把脸,语气带了些许示弱般的哀求,“臭小子,我是你一个人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