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眼看就要死在沐光剑下,一人猛地冲了过来,将百里南央推开,替他挡了一剑。
  剑身刺透肉|体的声音很小,但在百里南央的耳朵里却格外清晰,他愣愣的看着挡在他前面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丑……”
  丑扭过头,对着百里南央笑了笑,五官扭曲,笑得很是丑陋,他重复那一句话,“楼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沐光剑被岑元召回,丑的身体往后倒去,与他的配剑长生一并坠落。
  百里南央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片湿润的云雾。
  他望着自己的掌心,上面的纹路似乎有些模糊,像极了他今生的命运,“不见青山……”
  百里南央最后看了一眼苏若清,卸去了体内灵力,任由自己从云端跌下。
  绘世剑回到了他身边,剑身黯淡无光,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灵剑认主,剑修的一生可以有数柄配剑,但灵剑一生却只认一个主人。
  百里南央心存死志,绘世剑便也自我销毁了。
  剩下的生旦净末四人,实力不济,被压的抬不起手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他们苦笑了一下,面色灰败,“楼主已死,梨园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在苏若清和岑元面前,他们没有任何逃生的希望。
  四人义无反顾的散去了灵力,自绝经脉而亡。
  暗影楼屹立修行界数百年,今日彻底覆灭。
  斗剑台上一位剑仙害怕了,他不管不顾的御剑逃离,可惜,尚未逃出斗剑台的范围,便被岑元一道剑光抹灭了。
  顾长庚望着岑元,只觉得陌生。
  曾几何时,那个意气风发,浑身散发着自信光芒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晚,岑元来客栈找他,劝他离开,他只以为这是针对自己的局,是故他选择留下来。
  然而,苏若清布下的局,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止要杀他,更要屠尽整个修行界的高端战力。
  ……苏若清到底想做什么?
  顾长庚看了一眼表情茫然的清河剑仙,摇了摇头,这也是个不管事的。
  他走上前,环视这一圈死的死、残的残,唯二看上去依旧干净清爽的也就法昱和清河剑仙了,直接开口问道:“苏掌门,你这是何意?”
  苏若清言简意赅:“天意。”
  顾长庚抬手摸着下巴,“……自诩为天么?”
  苏若清:“我本就是此界的天。”
  “那你这个天,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长庚感觉很奇怪,正常来说,太上忘情道因为贴合天道的运行规律,无私欲,无私情,只旁观,不插手,所以是天道最好的代言人。
  可苏若清……这明显是插手了吧?
  “消除众生之疾苦。”
  顾长庚听到苏若清这样回答,他不禁笑了,问:“你觉得众生之疾苦来自何处呢?”
  苏若清:“来自不公。”
  “哪里不公?”
  “凡人与修士之间的不公。”
  一问一答间,顾长庚大概明白苏若清的想法了,天道视众生平等,可芸芸大众却将自己划分了等级,平民、富豪、官员、皇族,最后……修士。
  力量与权利的不公,让苏若清这个新任的天道感到了迷茫,他想亲手打造一个公平公正的世界。
  可这,却违反了天道的宗旨。
  顾长庚摇头,“不公永远都无法消除,阶层哪里都存在,即便你今日杀了一批修士,震慑了整个修行界,也是治标不治本,随着时间推移,照旧会有人站在高处。”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总是希望获得更多。
  苏若清认真道:“不会有人站在高处,因为归元剑派会成为监察者,监察世间的所有不公。”
  他要亲手打造一柄凝聚了他的意志的利剑,高高的悬挂在苍穹之上,一旦有人冒头,这柄剑就会斩去他的脑袋。
  顾长庚全部明白了,为什么苏若清要消灭修行界的高端战力,仅留下炼气境的修士……因为只有这样,归元剑派才能在没有苏若清的帮助下,镇压整个修行界。
  他皱起眉:“你这算是动了私欲吧?”
  顾长庚相信苏若清的本意不是让归元剑派统治天和界,但最终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不得不多想。
  苏若清不置可否:“或许吧。”
  顾长庚眉头皱的更紧了,“什么叫或许?你如今是天道,天道不可有私欲。”
  “我有私欲,最开心的不应该是你吗?”苏若清轻飘飘的说道。
  顾长庚:“……”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要的是情,不是欲!”
  “况且,你的私欲又不是为了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顾长庚是真的有些恼火了,他上一世费尽心思,也没办法让苏若清多爱自己半分,而这一世,不需要他出手,苏若清就自己生了私欲。
  苏若清缓缓勾起唇,一向冷漠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谁说私欲不可以是伟大的呢?”
  “如果我的私欲只是为了自己,那我是自私的,可如果我的私欲让所有人受惠,那我便是伟大的。”
  “长庚,天道爱众生,亦有所钟爱,你要不要猜猜,我的私欲究竟从何而起?”
  苏若清叫出了顾长庚的名字,意味深长道。
  作者有话说:
  第269章 问剑于天
  “我不用猜, 你既然这么问了,那你的私欲定是源于我。”
  顾长庚挑了挑眉,“我死后百年, 你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与思念中,爱上我了吗?”
  苏若清摇头:“杀你是必然,我不会愧疚。”
  “但……确实思念。”
  他生的极好, 眉目如画,唇色如樱,眼角微微上挑,如春晓初开之花, 蕴藏着清冷静幽的姝色, 道出这一句思念时,眸光潋滟,硬生生让顾长庚的心脏漏了一拍。
  顾长庚喉结滚动了一下,问:“既然那么想我, 又为什么还要杀我?”
  闻言,苏若清不答反问:“留在天和界不好吗?如今我为天道, 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
  顾长庚同样反问:“如果我愿意留下来,条件是你停手,放弃现在的计划, 你会答应么?”
  天地间的风突然静下来了,仿佛也在等他的答案。
  苏若清几乎没有迟疑,果断道:“不可能。”
  “众生疾苦, 我身为天道,当为天下人谋福祉, 消除不公,方能平等。”
  话音落下, 空气再次流通起来。
  没了碍事的结界阵法,高空的风开始肆意喧嚣,顾长庚仰着头,看着苏若清的眼睛,那里面全是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他突然感到很无奈。
  几世为人的经历,再加上现代社会的熏陶,让顾长庚的灵魂深处镌刻着平等自由的勋章,他了解人类这一种生物的品性,明晰他们的悲与欢,也知晓他们的善与恶。
  这从来不是强制性的公平公正,就能抹消的了的疾苦。
  “若清。”
  顾长庚低声叫他的名字,“你错了。”
  “疾苦并非来自不公,而是来自活着,活着就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疾苦。”
  为什么谢明夷的母亲会想方设法的分割谢明夷的恶欲,就是因为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被没有尽头的欲望所折磨。
  “你杀了这些厉害的修士也没用,权力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你杀了最上面的人,自会有中间的人顶上去,总会有一部分人站在高处俯视另一部分人,就像俗世王朝,为民请命的人造反成功后,他就成了新的皇室,新的统治者。”
  “而统治者,是杀不完的。”
  “例如你设想里的那柄利剑,你如何保证归元剑派会谨守初心,恪尽职守呢?他们在掌握权力之后,真的会心甘情愿当你的侩子手,没有一丝自己的欲望吗?”
  苏若清目光有些波动,他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淡淡道:“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不敢生出二心。”
  顾长庚笑了,“你看,你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苏若清皱起眉,眼角眉梢如凛冬寒霜。
  顾长庚:“靠强大的力量震慑宵小,与凭借强权压制百姓,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上位者的想法。”
  阳光穿透云层,均匀的洒在男人身上,勾勒出他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一头墨发随风逸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眸子在这一刻褪去了柔色,认真的注视着苏若清。
  “若清,你不能为了捍卫公正,就去摧毁希望……世上一切众生,他们孜孜以求的,从来不是公正,而是向上的希望。”
  拔除所有不可控的存在,凭借武力来镇压整个世界,以此获得绝对的公平,这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并不值得。
  苏若清抬眸,浅色的瞳仁透着一丝冷酷,“成与不成,总归要试过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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