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盛沉渊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双目无神,目眦欲裂。
“沉渊,冷静一点。”李院长拍他的肩膀,“让患者平躺,我得给他注射葡萄糖。”
盛沉渊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照指示将人放回病床上。
那样窄小的病床,少年躺在里面,竟连一半的面积都没有占到。
真的太清瘦,太羸弱了。
盛沉渊看着,双眼一片猩红。
因抢救和检查,安屿的右侧肘窝已留下数个针孔,李院长只能换了左侧,将连着导管的针孔快速推入,挂起输液袋后,将流速调到最小,叮嘱盛沉渊,“一天四袋,是他现在能承受的全部量了,只能最小流速,所以……如果还是吃不下饭的话,他恐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输液了。”
盛沉渊眉心狠狠一跳。
“你也去休息。”李院长皱眉,“从昨天中午急救到现在,你不吃不喝不睡觉,再这么熬下去,他病好了,你就该倒了。还想让他醒来后又反过来照顾你吗?”
盛沉渊抬皱眉,百思不得其解,“老师,昨天上午,他还吃了滑蛋喝了粥,明明已经没有那么抗拒进食了,明明都在好起来,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怎么会这么蠢,把他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
“你照顾的很好,跟你没有关系。”李院长叹气,“他是猛地受了刺激,这才突然发病的。你也知道,这个病最怕情绪剧烈波动,尤其忌讳生气和伤心。”
“怪我……”盛沉渊满脸自责,“怪我疏忽,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院长印象中,盛沉渊这个学生从来都是一丝不苟、胜券在握的,从未有过这么后悔不迭的时刻。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相处,他知道“疏忽”二字绝对不会出现在盛沉渊身上,于是摇头,宽慰他道:“沉渊,眼睛在他自己身上长着,要看什么,不看什么,哪里是你管得了得?别过于苛责自己。”
“管得了的。”盛沉渊眼中却涌起骇人的疯意,“老师,我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以后,我可以永远和他两个人只待在家里,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事情,都只能由我筛选后转述。这样,他就永远再也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就永远不会因为那些烂人烂事,伤心着急了。”
盛沉渊说的那么认真,语气那么笃定,李院长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爬上脊柱,蛇一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会害怕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也终于知道,平日里,他听来的那些关于“盛总”的消息,全都是真的。
——盛总,和他印象中的那个沉渊,恐怕早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孩子,短暂的人生已经十分可怜,若再被终日囚禁在房子中,不能自由行动,日后,只会过得更加悲惨。
“沉、沉渊……”李院长于是硬着头皮道,“他这个病,要多和外界沟通交流,你越是不让他经受各种事情,他的心理就越脆弱,到时候,可能只是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受惊心悸,你千万别犯糊涂。”
“对,就这样。”盛沉渊却似乎已经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喃喃自语道,“在那些人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我要把他好好保护起来。就像玻璃花房里的那些花朵,只要不让它们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它们就能永远盛开。”
“沉渊?”李院长几乎不敢相信这人是曾经飞跃万米航线、真挚而诚恳来哀求自己回国的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强忍恐惧,尽力提醒他,“他是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的,老师。”盛沉渊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只需要半年,只要半年后,他顺利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了,那时候,我就放他出来。但在那之前,绝对不可以,他得先活过十八岁,必须先活过十八岁。”
李院长终于听明白了症结,惊讶道:“谁告诉你他活不过十八岁了?”
盛沉渊却不回答。
李院长道:“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他虽然身体是差了一些,但有你斥巨资买下的这些仪器设备,还有全球最顶尖的医护团队,保他活过十八岁,没有一点问题。”
“老师您说什么?!”盛沉渊眼中骤然亮起希冀的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激动确认,“您是说,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定能活不过十八岁吗?”
“当然。”李院长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先安抚他的情绪。
“沉渊,到底谁跟你说什么了?他的身体状况你上次不是已经有基本了解了吗?各项数值虽然偏低,但还没到危险值以下。更何况,我们从来没有下过病危的结论,你怎么会无端觉得他活不过十八岁?”
盛沉渊这才终于回过了魂。
对,这已经不是上一世了。
不是他痴傻愚蠢,竟然相信安睿衡的鬼话,将少年孤身一人丢在梧市的上一世;
更不是蝉鸣不断的盛夏午时、他猝不及防看到少年讣告的上一世。
这一次,他早就将人抢到了身边,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养着。
那样的噩梦,绝对不会再重现。
察觉到院长疼到抖动的手腕,盛沉渊连忙松手,满脸歉意道:“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说的都是疯话,您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别告诉阿屿。”
神态动作,依稀还是求他回来创办瑞欣的青年盛沉渊。
李院长突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盛沉渊之所以那么恐惧安屿活不过十八岁,恐怕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永远留在了十七岁那年。
有那样的前车之鉴,他才会对这个少年,担心到这样的地步。
唉,都是年纪轻轻、却背负太多苦难的可怜人。
“放心吧,我只是他的主治医生,不会说除了病情以外的事情。”李院长拍他的肩膀,“你去吃点饭吧,哪怕随便吃两口也好。万一他的身体状况不乐观,还需要接着住院,你又熬坏了身体,岂不是只能请护工来照顾?”
提起护工,盛沉渊满脸都是拒绝,终于肯妥协,“好,老师,我这就叫人送饭过来。”
唉,真是半步也不愿意离开。
院长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去。
**
安屿一睁开眼,就被窗外的日光刺激得控制不住流泪。
灿烂,晃眼,让人头晕目眩。
背光坐着的,是一个略有颓圮的身影。
安屿精神有些恍惚,一时不知道那人是谁,只得眯起眼睛看。
“刺眼吗?”沙哑的嗓音响起,那人起身,将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耐心问他,“现在呢?”
“可以了……”
安屿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喉咙简直像有刀片在割。
“来,喝口水。”那人回到床边,用指腹小心抹去他眼角的泪花,将插着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嘴边,贴心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安屿小口啜饮,才喝了三口,那人却就将吸管撤走,解释道:“你的胃还没彻底好,不能一次性喝太多。”
那点水根本不够解渴。
安屿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待自己如此苛刻,一时烦躁,下意识生气地撅起了嘴。
“乖,就等一分钟。”那人俯身哄他,“只要胃不难受,我就马上再喂你,好吗?”
距离拉近,那人的脸终于清晰。
剑眉星目,眼波幽静深邃,看起来是个十分贵气的男人。
但发型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很多褶皱,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啧,这张脸似乎有点熟悉,又似乎十分陌生。
安屿怔怔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那人紧张道,“胃还是不舒服吗?想吐吗?”
刚刚苏醒,安屿的脑子实在过于混乱,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只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是安家的小少爷,只是又一次发病后被送进了医院而已。
那这个人,就是爸爸妈妈请来的护工吧?
安屿于是摇头,“不想,但是好渴,你为什么不许我喝水?你是坏人。”
盛沉渊知道,用完镇静剂后,药效彻底散去前,是会有一段过渡期的。
这段时间内,大脑负责自控和约束的区域还未完全恢复,基本只靠本能和情感反应。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无意识嗔怪他的少年,才是安屿最本来的模样。
原来,骨子里,他到底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娇蛮小朋友。
之前展现出的一切礼貌、懂事、成熟,全都是伪装。
盛沉渊的心如针扎一般疼,忙不迭道:“好,这就喂。
吸管递到嘴边,安屿却不开心道:“我要坐起来,大口喝。”
“好。”盛沉渊从善如流,立刻按下床边按钮。
床缓缓抬升,安屿却又皱眉,“不要,不舒服,我要自己坐。”
盛沉渊只得再将床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