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即便他们入狱了、甚至死了,温家照样有办法将他们的尸首拖出来鞭打,照样有办法将他们的亲眷儿女都逼上死路。
  恍惚中,孙通判后知后觉地想道:“这是对的吗?”
  他们为了温家、为了温有材的利益鞍前马后,也在温有材的暗示下做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如今东窗事发,被推出来当替死鬼的、被毫不留情舍弃的他们,居然还要担心这种舍弃是否会殃及他们的至亲和子女吗?
  这是对的吗?
  在孙通判的印象里,他的所作所为挑不出错,奉承上官、替上官办事是为官的都默认的潜规则,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对这条规则生出了怀疑,还对更多的东西生出了怀疑,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找不出应对的法子,只隐隐觉得这种错,叫“不公”。
  顾从酌作壁上观,直至温有材唱完这出戏,才颔首道:“温知府深明大义,既如此,本官便依你所言。”
  他下令道:“将人带下去。”
  宣判声落,黑甲卫即刻上前,无视了所有求饶与哭嚎,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犯案官员全部锁拿入狱。
  温有材做戏做全套,狠了心要当个铁面无私的好官,偏顾从酌这时候来了句“依你所言”,弄得好像是他非要将人抓紧狱中似的。
  这样一来,被捕的官员即便没对他怒目而视,也是闭着眼,一副对他失望透顶的模样。
  温有材面上不显,心下暗骂不已。但不得不承认,亲眼看着手下被拖走、不用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后,他竟然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顾从酌还站在原地,温有材强压下心悸,凑出个谄媚讨好的笑容,凑近顾从酌,恭声道:“指挥使雷厉风行,为民除害,下官钦佩不已……府衙遭逢此变,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下官必定竭尽全力配合大人。”
  温有材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自己凭着果断的“弃车保帅”和表忠心的言论,总算暂时稳住局面、保全自身。其余的,待他出去之后自然能去温府商议。
  然而他正要告退,顾从酌却突地叫住他:“温知府,且慢。”
  说句实在话,温有材现在对这个称呼都格外敏感。自打顾从酌来后,他每回听到这三个字,后边跟的都不是好消息。
  “指挥使还有什么吩咐?”温有材站住脚,强笑着问道。
  顾从酌站在一片狼藉前:“身为常州府知府,辖下官员如此大规模地贪墨枉法,你竟毫无察觉,是为失察;库房重地,看管不力,致使起火,险些损毁案卷,是为渎职。”
  他偏过头,看向温有材骤然煞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依律,失察渎职,亦当停职查办。”
  温有材急声:“不、不,大人……”
  顾从酌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另外,此间诸多罪案,是否与温知府有关,尚需细查,在查明之前,只好先委屈温知府了。”
  他一挥手:“将温有材一并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温有材五雷轰顶,不敢置信:“顾从酌,你、你竟敢……”
  顾从酌替他说下去:“敢严惩不贷、追查到底?还是敢开罪豪门,与世家为敌?”
  经他提醒,温有材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你可知我背后是中吴温氏,你今日动了我,便是动了温家,温家不会放过你!”
  然而顾从酌闻言,非但没有忌惮,反而唇角微勾:“温家?”
  温有材以为他是在权衡利弊,如同抓住转机,紧紧盯着他。
  但顾从酌却缓步上前,逼近温有材,嗓音极冷地说道:“本官也挺好奇,温家此刻……还敢承认在你背后吗?”
  第38章 馄饨
  温有材被拖了下去。黑甲卫押他时,他没有挣扎,也没有……
  温有材被拖了下去。
  黑甲卫押他时,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咒骂,只是嘴巴张着, 嘴皮上下碰了碰,半晌也说不出话, 眼神空茫。
  府衙的官员都被抓入狱,焦糊味弥漫的院子里,总算只剩下顾从酌和他手下的人马。
  单昌盯着温有材消失在视线里,下一瞬就迫不及待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背顿时松垮下来。
  他杵了杵边上的高柏, 小声嘟囔:“老天,可算完事儿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天假扮指挥使有多提心吊胆!”
  当时在离京有段距离的驿站外, 顾从酌将他和高柏叫去单独吩咐, 单昌还想过指挥使要派什么紧要的任务给他们,譬如刺探消息之类的。
  却没想到顾从酌是要他扮演指挥使, 一直到常州府都不能露出马脚, 还叫高柏在旁边提醒他时刻维持形象。
  天知道, 指挥使那样的性子,不爱笑也不爱多说话, 走路永远四平八稳、做事永远不疾不徐,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反面!
  不仅要假扮指挥使, 还要应付沿途变着法儿过来打听消息的探子,偏偏又无处诉苦, 这些日子, 可把单昌憋坏了。
  一旁的高柏将胳膊挪开, 拆台道:“得了, 要不是我成天盯着你, 就你那屁大点儿事都要抓耳挠腮的毛病,早八百年就露馅了,还能装到现在?”
  单昌悻悻地撇撇嘴,无话反驳。
  顾从酌目光扫过两人,以他的耳力,自然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让单昌假扮自己,继续走官道南下,自己则与常宁提前入城,为的就是打温家一个措手不及。
  顾从酌在京城所待时日,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日,他领命得又突然,料定恭王手下的人根本来不及送份画像到温家。
  那么温家想要摸他的底,只能靠沿途打听他的行踪,这时安插个假顾从酌替他待在温家的眼皮子底下,既能放松温家人的警惕,还能暗中入城摸底。
  从结果上来看,他这第一步,的确走得无错,开了个好头。
  顾从酌对自己人并不吝于夸奖,说道:“此行你们二人立了大功,做得很好。”
  这是回去后,会论功行赏的意思。
  单昌与高柏立即应了一声,单昌不如高柏沉得住气,面上已经显出喜色。
  但活还没干完。
  顾从酌顿了顿,又吩咐:“高柏、单昌,你二人即刻持我手令,接管府衙大牢,将今日收押的官员,挨个单独提审,记录口供,重点查问与温家、盐铁、漕运相关的消息。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初步审讯结果。”
  “是,属下领命!”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抱拳应道,转头便点人行动。
  顾从酌又看向常宁:“常宁。”
  “少帅吩咐。”
  “你带上黑甲卫,亲自去牢狱外围布防巡逻,明哨暗哨都不可少,尤其是看守温有材的牢房,决不可掉以轻心。”
  温家敢放第一把火,就敢放第二把。
  常宁心领神会,抱拳:“是!”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顾从酌这才独自走出府衙后院。
  夕阳已然西下,天光渐暗,暮色缓缓倾覆下来,漫过常州府的屋瓦街巷。
  喧嚣暂歇,一种紧绷后的寂静笼罩下来,顾从酌站在阶前,摁了摁眉心,连日翻看陈年旧案的疲惫此时才席卷上来。
  然而府衙的官员刚刚入狱、周显的尸体还未察看、盐场尚未前去问话、温知府入狱温家还不知作何反应……
  想到这里,顾从酌伸手探入袖中,摸到的却是个空空如也的布袋,后知后觉想起进城后,还没抽出功夫去买过杏脯。
  没有就算了。
  他索性靠在墙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衙门外街道的景象,先瞥见的却是斜对面街角的馄饨摊。
  馄饨摊边支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映得蒸腾的水汽都泛着暖光,靠外摆的三四张矮桌坐满了食客。
  正是饭点儿,吆五喝六的闲谈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响亮。而顾从酌的视线却越过纷杂人群,正正落在了最靠里那张矮桌边坐着的、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顾从酌目光一顿。
  那人侧对着他,头上还是那顶眼熟的粗麻斗笠,边沿下压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出一点平平无奇的下颌线条。
  相比起露出的脸部轮廓,他的身姿要引人注目的多,腰线微凹,颈线细长,素色长衫裹着细瘦的肩头,风一吹便簌簌贴在骨上,像枝桠积的一点残雪,轻易便能抖落下来,却还依在枝头。
  是石鼓山附近遇到的那个白衣人。
  隔着一段距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顾从酌的目光,伸指抵在帽檐上,偏过头来对顾从酌略一颔首,随即站起身,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顾从酌眸光微凝,迈步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看见那张白衣人刚坐过的矮桌上放着个空碗,旁边摞了一小叠铜板。
  再转头,摊主是个头发半白的大娘,就着灯笼光,手脚利落地处理着一条肥美的鲜鱼,刮麟破肚娴熟至极,还能抽神照看着炉灶,顺嘴招呼顾从酌。
  “大人,来碗馄饨咯?才捉格鱼,鲜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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