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乌沧却像是会读心,忽然轻笑一声,将短暂的沉寂打破:“顾郎君看着在下,是仍旧信不过,还是好奇在下摘掉斗笠后的模样?”
  有时候,顾从酌真怀疑他会读心。
  不等回应,乌沧已经抬手,指尖勾住斗笠边沿轻轻向上一推,随即完全摘了下来,随意搭在两人中间低矮的茶幾上。
  斗笠之下,并非是张什么惊艳绝伦或狰狞可怖的脸,只是极为平淡无奇。五官端正,组合在一起却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丢入人海之中顷刻就再难寻回,属于追捧美人的大昭百姓看了会无动于衷的类型。
  唯有一双眼睛,眸光清润不失灵动,与这张平淡的脸摆在一起,也能为其多添两分光彩,增出些许独特的韵味。
  顾从酌点到即止地收回视线,但乌沧还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说完了正事,他骨子里那点打第一次认识起就有的、轻佻而不轻浮的不正经又冒出苗头。
  乌沧将脸往顾从酌面前凑了凑,语调刻意拖得长且慢:“郎君看清了吗?”
  *
  “少帅,都看清楚了,”常宁面色凝重地对顾从酌低声道,“切开皮肉后,周大人两边小腿的腿骨上,的确都有绯红色的纹路,已渗入骨髓。”
  地窖阴冷,为了存放尸体常年不见日光,但也因此,那股浓重的、独属于尸体的腐烂气息在这也无法消散。
  《大昭律》规定,凡官员逝世,必先经勘验,确认并非遭遇谋害,才可入棺下葬。其中,五品以下的官员,由当地府衙进行核验;五品以上,则必须上报京城,由皇帝亲点官员,前来查验。
  而在负责查验的官员抵达之前,尸体不得有丝毫损毁,须妥善保存,若有差池或是遗失,以“不敬”罪名论处。
  江南盐铁司转运使为从三品,奏折层层上报写的是“周显病故”,唯有皇帝的那封急报多了两字“疑似”,应该走的是皇帝的消息路子。
  大多数人都以为,皇帝派他来确认周显之死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目的应当是借机巡查江南、试探温家,却没想到周显的死因,居然与步阑珊有关。
  顾从酌站在一边,目光低垂,停在两人身前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周显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黑,嘴唇紫绀,四肢僵硬地瘫着。尽管保存得再好,他也已经死去多日,初显腐败迹象的皮像蒙了层蜡,紧紧往下贴住骨骼,颧骨和腹腔格外凹陷。
  假使没有腿骨上的毒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周显都确凿无疑地符合急骤卒中的症状。
  大昭不兴剖尸,那名勘验的仵作怎么知道割开皮肉,能在腿骨上能发觉端倪?是被半月舫收买,还是他原本就是半月舫的人?
  周显身亡与温家、与恭王脱不了干系,顾从酌在常州府见到此毒虽有意外,但不震惊,因为恭王曾对他父母下毒、他自然知道恭王手里有步阑珊。
  但半月舫是怎么知道的?
  周显逝世消息一入京,乌沧就启程。这说明,半月舫部署在江南的人不仅盯着温家,还知道温家可能会对周显下手,甚至猜到是用步阑珊下手,才能将周显的死讯与步阑珊再度出现的消息,同时送到乌沧手中。
  所以,半月舫也知道恭王手里有步阑珊,并且比顾从酌知道的要早得多。
  顾从酌心念电转,眨眼间就将脉络全数理清。
  “嗯。”他从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应和,听不出情绪。
  顾从酌最后扫了一眼周显腿骨上的绯红毒纹,转身朝着地窖出口走去。
  常宁轻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将掀开在边上白布重新盖回去,仔细盖好周显的尸身,接着快步跟上顾从酌。
  “少帅,”常宁压着嗓子,“你说那个乌沧明明在京城,却连江南的转运使其实是中毒身亡都知道,消息怎么能这么灵通?”
  还是他们久在朔北,落下外边培养探子的新法子了?
  常宁漫无目的地想:“要是半月舫是我们手下的就好了,有这样的情报组,要做什么事、查什么人不都事半功倍?”
  可惜半月舫不仅不是他们镇北军的,如今还敌友未明,舫主乌沧神出鬼没,偏偏总出现在少帅身边,之前山道上的白衣人居然也是他!
  那么他先前对少帅的“出言不逊”,难不成是为了引起少帅的注意、让少帅对他心生好感,从此要什么给什么……
  越想越心惊,常宁神色一凛,对顾从酌问:“少帅,此人心机深沉,即便嘴上说是来帮我们查步阑珊,也未必可信……需不需要我去安排几个黑甲卫的弟兄,盯他的梢?”
  昏暗的甬道里,只有衣衫拂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顾从酌脚步未停:“不必,此事我已有安排。”
  常宁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多言,但心底对那位半月舫的舫主不减半分警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窖。
  外面已是深夜,寒意更重,稀疏的星子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偶有闪烁。
  他们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朝着在常州府的住处走去。
  夜风拂过,带着几许萧瑟,隐隐还能闻见鱼腥气,应当是附近就有个能停泊船只的小码头。
  常宁还在琢磨着半月舫与步阑珊之间的关联,突然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破风声,间或还有嘶嘶的哑音。
  “少帅小心!”
  话音未落,前方漆黑的巷弄上方,一道模糊黑影从旁边的矮楼翻过栏杆,直直坠落下来,“嘭”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距离他们不过十步之遥的石板路上。
  尘土飞扬,常宁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个穿着粗布麻衣、须发花白的老翁!
  他后脑落地,发丝压得很平,几乎与石板紧挨在一起,但仍然有鲜血从紧挨的缝隙里淌出来,很快漫出浓重的血腥气。
  他的手脚扭曲,大概是骨头被摔碎了,无力支撑筋肉的缘故,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常宁毛骨悚然的。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老翁的腹部似乎因这撞击难以承受地破裂开来,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内脏肠肚,而是滚落出满满当当、圆润硕大的物什。
  挤挤挨挨地、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哗啦啦地倾泻了一地,其中一颗滴溜溜地滚到常宁脚边,停住不动了。
  常宁弯下腰,将它捡起来——
  那是颗饱满浑圆的珍珠。
  【作者有话说】
  人腹珍珠!有没有让大家想起卖鱼肉馄饨的大娘~
  第40章 珍珠
  地窖里阴冷依旧。周显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一边,台上又……
  地窖里阴冷依旧。
  周显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一边, 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常宁拧着眉,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老翁破裂的腹腔里,挑出一根浸满血污的细线, 细线末端连着只破损的细绸袋子。
  这应当就是装珍珠的珠袋。
  他看看全数捡回、收拢在旁的满匣子珍珠,又看看老翁身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百思不得其解:“少帅,看他的打扮,不像能有这么多珍珠的人。”
  而且,就算这珍珠都是老翁自己的,他又为什么要把珍珠全装进绸袋里, 再吞进肚?这不难受吗?
  打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悠然接过他的话头:“这是珠肠人。”
  常宁一惊, 瞬间转过身, 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觉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入口处的那道人影。
  是乌沧。
  他换回了那身白衣, 却没戴斗笠, 露出其下唯有眼睛还算出色的寡淡面容。
  他对常宁的警惕似乎毫不在意, 甚至颇为闲适地靠在门边,唇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 目光却越过常宁,看向顾从酌。
  乌沧笑道:“顾郎君, 我来了。”
  常宁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松,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顾从酌面色不变, 看不出有丝毫波澜, 但常宁多了解他, 知道这就算是默认了:合着他早跟乌沧达成了协议, 却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说的‘已有打算’,就是把人放眼皮底下亲自盯着!
  那他俩怎么没一起回来?
  常宁打量着乌沧,眼尖地发现他的发梢似乎还沾着点水汽,衣裳也十分干净,像是沐浴过后新换的。
  “他是特意洗过澡来的!”常宁恍然大悟,“来就来,他居然还洗完澡才来!”
  再听听那句意味不明的“我来了”,何等居心叵测,何等矫揉造作!
  北地苦寒,军队里姑娘少,也有许多男子搭伙过日子,叫做“义兄弟”,实际是一个给另一个当了媳妇,这常宁也是听说过的。
  可那是有深厚的同袍情谊打底,和这京城人的弯弯绕绕可不一样!
  这跟原先看顾从酌被调戏的热闹不是一回事,常宁这会儿瞧着,这乌舫主怎么还隐隐有点要费心思的苗头了呢?
  常宁正要开口揭穿:“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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