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盐场衙署占地颇广,沿途可见三两着官服的盐吏忙碌穿梭,看见汪建明领着两位生面孔、气度不凡的人走过,心明眼亮这就是京里派来确认周大人死因的钦差,纷纷停下活计,躬身行礼。
待他们走过,几个相熟的盐吏才聚在一起,忍不住低声议论。
一人看着汪建明即使恭谨也难掩悲色的面容,感慨道:“汪主事和周大人的交情着实不浅……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你看他脸上还是没有半点笑模样。”
另一人附和道:“那可不,听说他们二人是多年前的同榜进士,一起外放,又先后调到江南盐铁司,相识十几年了。周大人有次喝醉酒,还亲口拍板说他们是‘知己挚交’!”
又有人叹息:“周大人病得太急,怎么就……周大人是严肃了些,可也从不为难手下人,上次老刘家孩子病重缺钱,周大人还私下问他需不需要先支些俸银应急,最后却是汪主事哽咽着送来的。”
这些低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顾从酌耳中。但他面色沉静,步履未停,就跟没听见一样。
汪建明将两人引至一处收拾得干净利落、却明显透着冷清的值房前:“指挥使,周大人平日就在此处理公务。自周大人逝世后,下官日日打扫,但内里物件均未动过,一样不少。”
顾从酌目光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
这间值房内的布置无甚特别,非要说的话就是过于简洁,只靠墙摆了排收纳公文的柜子,另还有当中正对房门的一套桌椅。
乌沧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姿态闲适地倚在门边,跟路过看热闹似的。
听到这句,乌沧忽然开口道:“日日打扫?汪主事还真是勤勉。”
这还是汪建明听这白衣男子第一次开口。
汪建明飞快地瞟了眼顾从酌,接着欠了欠身答道:“回大人,这转运使的值房非同小可,周大人尚在时偶有提及,说所存公文要件不宜外泄,因此这屋里的清扫也是他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如今周大人去了,下官想着周大人的嘱咐,不敢随意托付底下人,只能自己多费些心思,每日来拾掇拾掇,全当是暂时替周大人守着。”
“汪主事思虑周全。”乌沧笑了笑。
顾从酌在书案后坐下,询问道:“周大人出事那日,情形如何?详细说一遍。”
汪建明站在下首,先前眉宇间就若隐若现的愁绪,被这一问勾得骤然翻涌上来,脸上悲色顿重。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回指挥使,周大人那日……那日并无任何异常,清早与下官在盐场外那家粥铺用了早食,到了盐场后,周大人如常先去巡查盐池。”
“下官本欲同往,但周大人说有些文书让下官尽快处理,便独自去了。没想到这一去,盐吏再来报,就是说周大人倒在盐池旁的棚屋里,已没气了……”
顾从酌指尖轻敲桌面:“粥铺派人查过吗?”
汪建明肯定道:“周大人出事后,下官立刻派人去查了那粥铺,将当日铺子里剩余的食材都查验过,没有任何异样。”
“并且下官曾反复询问过,底下的人都说周大人巡查盐场时,没喝过一口水或是吃过一点东西。”
顾从酌指节微顿,看了他一眼。
汪建明从始至终都躬着身子,态度恭谨挑不出错。
靠墙的架子上摞满了公文要件,一叠叠码得齐整。书案上条理分明,砚台里余墨干透,旁边镇纸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札子,笔架上毛笔悬垂,堆叠的纸张按照日期顺序理得方方正正。
这种整齐有序不是刻意为之的掩饰,是实实在在日日沉浸其中的模样,按理说顾从酌应当在这里好好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周显中毒的线索或证据。
顾从酌却道:“周大人的住处在哪?”
*
用过午膳,汪建明亲自将二人送离盐场。
如果不是顾从酌让他留步,他估计就要叫小吏再牵匹马来,一路将他们送至周显家中了。
即使这样,汪建明依旧礼数周全,再三躬身行礼,目送顾从酌与乌沧消失在太阳斜照的道路尽头,才再直起身。
他脸上的沉痛缓缓褪去,转而变成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马蹄嘚嘚,敲响在逐渐热闹的道路。
行出盐场有段距离,乌沧控着缰绳,与顾从酌并辔而行。
他侧过头,随口似的出声道:“顾郎君觉得方才那位汪主事的话,有几分可信?”
顾从酌目不斜视:“他并未说谎。”
至少在明面上能查证的部分,汪建明说的都是实话。
乌沧挑眉,明白顾从酌的言外之意——不说谎不代表说的话就是全部真相,汪建明显然有所隐瞒。
若换作旁人,接下来大概就是要列举汪建明隐瞒的部分,作出番讨论了。
但乌沧再一开口,说的不是汪建明,也与案情无关,纯粹像是有感而发。
只听他若有所思道:“好像无论是谁在顾郎君面前说话,是真是假,总能轻易被郎君看破。”
乌沧眸光一闪,问:“古籍上似乎有提过,这叫……‘相面知微’?”
《相法》里曾过记载,称有人能通过他人的神情变化来判断话语真假。但这么讲也说不通,因为乌沧当时在半月舫的屏风后,顾从酌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也能确定他提供的消息是真的。
顾从酌神色无波:“直觉而已。”
乌沧看着他勒着缰绳继续前行,突然唇角微弯,语气有些玩味地说道:“不过汪主事有句话说错了,顾郎君发现了吗?”
顾从酌侧眸看向他:“哪一句?”
乌沧笑吟吟的,正要开口作答,忽见前方巷口窜出个四五岁大的孩童,举着根通红的糖葫芦串,眼看着就要冲到马前!
顾从酌眉头一蹙,正要出手救人。但乌沧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堪堪刹停。
那小男孩被突如其来的高头大马吓得惊叫了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刚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也脱手飞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经此一遭,小孩居然也没哭,拍拍手站起来,没管马还在跟前呼哧地吐息,先噔噔噔把掉了的糖葫芦串捡起来,想也不想就要继续往嘴里塞。
“诶,这个不能吃了!”乌沧下马,刚想看看小孩怎么样,就见着这幕。
他快步走到被叫住的小男孩面前,半蹲下身,看小男孩愣愣地像没反应过来,就伸手指了指糖葫芦上沾的灰。
“不能吃了。”乌沧重复一遍,但小男孩还是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乌沧往他跑来的方向看了看,果然看见家刚摆出来的糖葫芦小摊,摊主生意很好,已经围了不少小孩抢着买糖葫芦。
乌沧便领着他走到糖葫芦小贩摊前,要了串又大又红的新糖葫芦串,递给他。
“哥哥跟你交换,好不好?”乌沧温声问他。
他的嗓音还是泛着哑意的,却有种莫名的温润感,奇异地能安抚人。
小男孩看了看那串新糖葫芦,大概是听懂了,这回才点了点头,一只手接过新的,另一只手将原先那个递过去。
“交、换。”他咬字很慢,但很清楚。
乌沧接过那串脏的糖葫芦,小男孩自觉交换完成,举着新糖葫芦,又蹦蹦哒哒地跑远了。
他踱回顾从酌身边,一手牵过缰绳,一手捏着个脏掉的糖葫芦,半天也没找着扔的地方,看着有些许滑稽。
顾从酌下了马,从他手里拿出那支糖葫芦,选了个最近的铺子进去,再出来时两手空空,想是找店家帮忙扔了。
乌沧牵着两匹马,在原地等他。
这儿离周显家不远,巷子口又多,两人索性不再骑马,就这么慢慢地走着。
巧的是,刚刚换到新糖葫芦的小男孩似乎也住在那个方向,一直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跑跑停停。
乌沧看着那高举的一溜儿红,不知在想什么,却忽地听见身边传来道偏淡的嗓音:“乌舫主似乎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这不算什么。”
乌沧闻言,侧头看了眼顾从酌,眸底不知怎地漾开点笑意,轻声道:“在下小的时候,也被人这么哄过……那人哄孩子开心的功夫胜过在下百倍,耳濡目染罢了。”
顾从酌回道:“原来如此。”
第42章 送别
周显的家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中,白墙黛瓦,檐边挂了两盏纸……
周显的家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中, 白墙黛瓦,檐边挂了两盏纸灯笼。
顾从酌叩了叩门,出来应门的是位面色稍显憔悴的妇人, 看年纪打扮,应当是周显的夫人。
她身边贴着腿挂了个小男孩, 正是方才路上撞见那个,吃着糖葫芦。
他看见门外站的是顾从酌与乌沧,便指着乌沧对周夫人喊道:“糖葫芦!”
周夫人见状,顿时明白过来儿子的糖葫芦哪来的。她连忙道谢,得知顾从酌是来查验丈夫死因的指挥使, 更是立刻迎人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