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顾从酌脚步未停。
  他暂且还不愿剖析自己心头的沉闷从何而来,也没有编造谎言、随意敷衍的习惯,便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说道:“只是在考虑,派谁来守周家更为稳妥。”
  乌沧仿若也料到他会转移话题,但不纠结,只是从善如流道:“常宁身手好,又善应变,可独守一天;单昌耿直,高柏谨慎,可共守第二天。”
  衙门里还有一堆事务,满牢房的官员等着审、温家那边也得有人盯着,大半黑甲卫还在满山剿匪,哪一件都要人手。
  但适才顾从酌与周夫人嘱咐,共需要三天时间,这最后一天还无人值守。
  乌沧善解人意道:“郎君麾下还能调动、且能胜任此职的,不就只剩在下……”
  他刻意话音一顿,拖长了调子:“……与郎君了吗?”
  顾从酌没有否认,相当于默认了。
  恰在此时,两人经过午后卖糖葫芦的小摊贩。日头落下,小贩早已收摊回家,围满孩童的街角空荡无人。
  顾从酌似不经意地扫过去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听到身旁的乌沧语气轻快地开口道:“陪郎君守夜,在下自然一万个心甘情愿。”
  听这语气,仿佛还有转折。
  顾从酌等他说下去,果然,乌沧话音一转,带着点商量的口吻:“不过,郎君能不能也答应陪在下做一件小事?”
  顾从酌回过头。
  只见乌沧不晓得什么时候,从他那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纸包裹。
  揭开一角,里面并排放了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丝缕甜香在暮色里蔓延开来。
  看得出他收得很小心,糖葫芦没有一点磕碰。加之天冷,糖葫芦也没有融化,看起来还和刚出炉时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买的?”顾从酌心想。
  乌沧将油纸包捧到他面前,那双黑亮的眼睛笑弯弯的,问:“郎君肯陪吗?”
  第43章 回礼
  回到府衙,门口的黑甲卫快步上来牵过马匹。顾从酌与乌沧迈过门槛,……
  回到府衙, 门口的黑甲卫快步上来牵过马匹。顾从酌与乌沧迈过门槛,不待进院,单昌和高柏就急忙迎了上来。
  “指挥使, ”单昌抱拳,面有愧色, “府衙里收押的那些官员初审了一遍,弟兄们连着干到今日,贪墨枉法的罪行倒是都认了,画押的供状都在这儿。”
  他递上一叠文书,嗓音低沉了些:“但一问到是否受温家指使, 或是谁主使纵火销毁案卷,个个都不开口, 全都一问三不知, 咬死了是逃狱的囚犯蓄意寻仇。”
  高柏在一旁适时询问:“指挥使,是否要用些重刑?”
  顾从酌接过供状扫了一眼, 神色并不意外。
  这才过去一天一夜, 温有材虽被下狱, 但温家威势并不只靠个温有材。这些官员谨慎得很,还在观望, 心想指不定就能等到温家出手翻盘,当然不敢指证温家, 日后遭来报复。
  “不必,”顾从酌将供状递回, “先晾他们两天。”
  等那点侥幸的打算被牢房磨光, 自然会有人耐不住性子, 抢着开口。
  单昌和高柏领命, 略松了口气, 退下去继续忙碌。
  这两人刚走,常宁就从另一头赶来,见着顾从酌就道:“少帅,查出昨夜坠楼那个老翁的身份了!”
  “说。”
  常宁于是跟着两人的脚步往堂内走,语速飞快:“昨夜那老翁姓胡,在家中行二,大伙儿都管他叫胡老二,是常州府当地人。他有个刚过十六岁的女儿,叫胡小蕊,靠在戏班里唱戏挣钱糊口。”
  当地人、女儿在戏班里唱戏,听着家境还过得去,怎么会沦落到要去当珠肠人的地步?
  “原本胡老二家里有间杂货铺子,家底还算殷实。但前几年他妻子生了场大病,是肺坏了,怎么也看不好,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铺子也转手卖人,欠下不少债。最后他妻子没了,只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
  顾从酌一针见血:“他做珠肠人,东家是哪位?”
  常宁皱眉:“没查出来,街坊邻居都说胡老二平时要不就在家,要不就去水霓楼找他女儿,隔三差五回乡下看看老母,没见他去别的地儿。”
  顾从酌进了厅堂,在桌边坐下,换了个问题:“他昨夜为什么出门?”
  常宁想也没想就坐在他对面,继续说道:“胡小蕊唱戏的戏班名叫水霓楼,在江南算是小有名气,时常坐船往来各府城演出。这次全班人马都回来了,唯独胡小蕊迟迟没回家,胡老二就天天去戏班,找班主要问清楚。”
  “昨夜他摔下来的那处矮楼,紧挨着的就是水霓楼的后院。”
  看样子,胡老二昨夜出门,还是为了去戏班追问女儿的下落。
  常宁接着问道:“少帅,需不需要我立刻带人,去将水霓楼的班主和那戏班里的人全部找来问话?”
  顾从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今晚亲自去一趟。”
  说完这句,顾从酌拎起茶壶,翻过倒扣的茶杯倒了杯茶水。
  正好常宁说完这大串话,口干得厉害,不长记性地就去捞那杯茶。
  顾从酌早有所料,抢先他一步,执着茶杯的那只手就跟长眼了似的,精准避开常宁不怀好意的手指,稳稳将茶杯落在了乌沧面前。
  常宁:“???”
  他这才注意到,刚才他跟顾从酌汇报的时候,乌沧就极其自然地跟进了正厅,施施然坐在顾从酌身侧,顺理成章得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而乌沧瞧着从容,可等常宁的眼神一过来,他便将手指搭在了杯边,飞快地抿了一口,放下来倒是格外慢悠悠,在常宁眼里都能越过石鼓山到朔北奔个来回了。
  “这几个意思?”常宁心想,“一杯茶而已,我像会是放在心上的人吗?”
  常宁没喝上茶,脑袋里倒像灌满了茶汤,一动里头的水就直晃悠,啪嗒啪嗒地看不懂顾从酌在干什么,只觉得他初显纣王被狐妖蛊惑的苗头,胳膊肘往外拐。
  顾从酌当没看见他脸上的傻气,第二杯倒给自己,第三杯推向了常宁。
  常宁双手端过那杯茶,左看右看,疑心是顾从酌往里下了毒,要跟狐妖双宿双飞。再一抬眼,顾从酌自己也喝了。
  他忽然莫名觉得受宠若惊,满肚子疑惑不解也都被压了下去。
  “也是,”常宁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着,“乌舫主是客嘛,我都忘了,是应该先给他倒茶。”
  光想着乌沧那天洗完澡来找少帅了,他又老在少帅身边出现,这大半天过去,常宁都忘了其实他们跟乌沧并不算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活干久了脑子发懵,看谁俩都有鬼!”他想。
  常宁仰头喝完这杯茶,又记起正事,忙道:“少帅,温家派人送了帖子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制作精良的金箔拜帖,放在桌上推向顾从酌:“送帖子的下人说,温家主听闻少帅抵达常州府,略备薄酒,今夜邀少帅过府一叙。”
  温有材进牢,满打满算也才一天。
  温家这会儿急着邀他过府,要么是想给温有材求情,要么是忙着跟温有材撇清干系。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更多的,则要先探探顾从酌究竟查出了多少。
  顾从酌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皮都没抬一下:“推了,随便找个借口就成。”
  常宁没意见,直接应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打发温家。
  厅内一时只剩下顾从酌与乌沧,二人相对而坐,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茶杯偶尔轻碰桌面的轻响。
  “离天黑还早,在下先回去一趟,”乌沧极慢地饮完这杯茶,起身告辞,“还没谢过顾郎君招待。”
  他似乎已经默认了顾从酌今夜探访戏班,自己得一同前去。
  虽然顾从酌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顾从酌颔首:“嗯。”
  算是应了他的告辞,也应了那份心照不宣。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下,刚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地看向顾从酌。
  “茶很好,”乌沧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下刚刚就想说了。”
  但顾从酌不喜奢靡,其实这只是府衙里最普通的茶叶,估摸着当不起堂堂鬼市半月舫舫主的一句“很好”。
  还是他口味如此?
  顾从酌向来不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多想,直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从里面翻出两包还未开封的茶叶,递给乌沧。
  “回礼。”他言简意赅。
  说得很模糊,但乌沧听懂了,只是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直接赠他两包茶叶。不过回过神来,他居然并不意外。
  乌沧手里捏着包裹茶叶的纸包,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若是早知一根糖葫芦就能得来顾郎君的茶,在下必定关了半月舫,成天追在郎君身后熬糖。”
  好好的情报楼,多少人千方百计想要都得不来的势力,在他嘴里竟成了个比不上糖葫芦小摊的累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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