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嫂子怎么知道?”
  他整个人瘫软着,苦笑着,豆大的泪珠顺着脸流下:“是,温庭玉说周兄素来与我交好,我却从未察觉他在暗中阻挠,一气之下……明日便是他给我的最后期限,若我还交不出册子,温庭玉便会对她们下手……”
  温庭玉逼迫,加上周夫人还乡,原来这才是汪建明今夜不得不来的全部缘由。
  “嫂子,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为周兄报仇雪恨罢!”汪建明闭上眼,引颈就戮,没有再多哀求一句,好像这已经够充当他此生的遗言,接着唯有死亡才是他的解脱。
  周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既是杀夫仇人,又仿若身不由己的“弟弟”。仇恨与理智,痛苦与残存的一丝旧日情分在她心中天人交战。
  “当啷!”
  闭着眼的汪建明,最终听到的是一声匕首落地的脆响。
  他惊愕地睁开眼,只见周夫人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转身跪在顾从酌面前,用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语调,说道:“我知顾指挥使为难……然而看在汪建明家眷无辜的份上,求大人想想办法,救救她们。”
  动作干脆,几乎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然而有人比周夫人动作更快,她膝盖尚未触地,就有柄剑鞘在她手臂边使了个巧劲,将她稳稳托了起来。
  顾从酌看着她,没说答不答应,只是提醒:“周夫人,他刚承认毒害了周大人。并且,他方才潜入书房时,也存了对你不利之心。”
  意思很明白,是提醒周夫人,周家与汪家并非还是以前能同情相救的关系。
  周夫人眼眶通红地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地说道:“家眷何等无辜?不该就此枉死……我并非是要放他一马,说到底罪魁祸首是温家,明日救出他的家人后,我想以他的口供和夫君留下的册子,给温家定罪!”
  “届时开堂审理,我再堂堂正正地报杀夫之仇,才不污我夫君清名。”
  不仅仅是救无辜妇孺,更是要以此为突破口,彻底给温家定罪。
  这才是周夫人真正所求。
  顾从酌没有立时应答,倒是一直悠悠然看戏似的乌沧懒洋洋道:“周夫人,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私运盐铁这样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无确凿物证,或不是当场人赃并获,是难以定罪的。”
  尽管册子上记有盐铁失窃的记录,但想来也知,周显并未找到能指向温家的铁证,才会选择想抓个现行。
  乌沧轻轻地摇了摇头,玩笑似的:“定罪无望,周夫人若要报仇,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不如还是此刻就将汪主事了结了吧?”
  定罪无望……?
  周夫人闻言一怔,低下头,看着手边的那把匕首,怔然地再次将它捡起。
  金属的触感摸起来像是冰,也像她刚见到周显尸身,扑倒在他身边,摸到他渐渐变冷的体温时的感受。
  冷和冰总联系在一起,总让她想起很多,很多失去的东西。
  周夫人将匕首越握越紧,手指都攥得发白。
  恰在此时,汪建明抬起头,语速极快地叫道:“不,我可以!嫂子,我能还周兄清白!我能帮你们定罪温家,我知道他们下次运货是在什么时候!”
  乌沧微微挑起了眉,意味不明。
  汪建明继续飞快地说下去,好像怕慢一瞬都不能让他们听见:“时间就在明天夜里……温庭玉不知发了什么疯,晚间紧急派人来传话,说要加紧把最后一批库存装船,明夜子时走水道运走。”
  他不知道温庭玉发什么疯,顾从酌和乌沧倒是知道。
  汪建明看向顾从酌,语气十分诚恳地说道:“顾指挥使,这批货是开春前最大的一批,也是最后一批,若是错过这次,让温庭玉有所警觉,再想抓到现行可就难了!”
  听他这口气,倒还很替他们着想。
  乌沧啧了一声,语调玩味道:“听起来,汪主事很希望我们扳倒温家?”
  汪建明闭了闭眼,表情沉痛地看向周夫人,嗓音艰涩地说道:“嫂子,我自知罪行深重,即便万死也换不回周兄性命……但我愿借此机会弥补万一,让温家付出代价,偿还我对周兄的亏欠……这也是周兄生前未能完成的遗愿。”
  周夫人一愣。
  偿还?一条命该如何偿还?
  顾从酌道:“你打算做什么?”
  汪建明没有迟疑:“我为温家经营此事多年,总归也培养了些能用的手下,关键时刻肯听我号令,助我成事。”
  “若嫂子与指挥使信得过我,明日夜里,我可依照原计划前去接头,依惯例,温庭玉必定派他的老仆从旁监视。待货运上船舱,板上钉钉,我便当场指证温家偷运盐铁,指挥使即可与我的人里应外合,将船只、货物以及人犯全部拿下。”
  “如此,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周夫人闻言,有些犹豫,踌躇着看向顾从酌与乌沧,征询他们的意见。
  顾从酌抬眼看着汪建明,忽而道:“你今晚没能拿到册子,如何向温庭玉交代?”
  汪建明咬牙道:“今晚……今晚还没到说定的最终时限,温庭玉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加上他此刻急于运货,心思大半在明日之事上,应当不会立即追究。”
  只要顾从酌能将温家定罪,自然万事无虞。
  *
  深夜,常州府衙大牢的入口处阴风阵阵,发出呜呜的低咽,吹得甬道两侧壁上的火把忽明忽灭,影子忽而膨大,忽而收缩。
  顾从酌与乌沧并排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头顶是低矮的、不断渗着冷凝水珠的拱顶。刚转过第一个陡弯,视野稍阔,就瞧见常宁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避风的转角,面前升着一小堆噼啪的篝火。
  火苗呼啦啦地烧着,顶上架着三只拔毛洗净的肥硕鸽子,涂了蜜,烤得滋滋冒油,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无比霸道。
  见顾从酌下来,常宁抽空仰头看了他一眼,跟朔北路边摆摊卖炙肉的大爷一样招呼:“少帅,你来得正好!刚烤上的鸽子,皮脆肉嫩,马上就能吃了!”
  在地牢里烤肉,亏常宁这混不吝干得出来。
  不过,没办差的时候,顾从酌向来不拘着手下人,何况他俩在北境的那会儿,上山下河摸鱼打鸟,也没少变着法子地改善伙食。
  顾从酌伸手就将鸽子接过来,从常宁举着的木枝上接过一只烤得滋滋作响的鸽子,入手沉得慌。发现靠近骨头的地方还渗着血丝,他也没多说,就坐在常宁边上早备好的小马扎上,继续举着鸽子耐心炙烤。
  看乌沧还站在原地,顾从酌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又移向自己左手边的位子。
  乌沧这才走过来,施施然坐下,打招呼:“常副将。”
  “啊,你也好。”常宁本能地接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说来也怪,乌沧初与他们相识时,还常会问些“郎君可要相助”之类的客套话。日子愈久,问的就愈发少了。
  常宁摸不准他是幡然醒悟,觉着该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是这家伙太过精明,猜到少帅会开口相邀,笃定自己能猜中少帅的心思。
  他想不分明,私心里又倾向前者,索性装聋作哑,出于对“暂时友好合作者”的礼貌,将另一只看起来烤得差不多的鸽子递向乌沧:“乌舫主也来一只?尝尝我朔北烤鸽子的风味。”
  乌沧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接过来,颔首微笑道:“多谢……常副将。”
  “嗐,客气什么?”常宁摆摆手,心里那点微妙隔阂莫名散了些,“多亏了温家爱养鸽子,还养得那么肥,到头来便宜咱们了。”
  他一边翻动着自己的那只鸽子,一边咧着嘴,感慨:“这几日弟兄们四处撒网拦截,鸽子飞得又慢,个个都赶上了有口福。”
  像他们这样的行伍中人,最爱的就是这一口:刚烤好的鸽子冒着热气,表皮油亮亮的,酥脆得咔滋作响,趁热撕下只腿,直接大口咬下去,混着汁水把肉嚼巴嚼巴咽进肚,又烫又鲜,神仙来了也不换。
  顾从酌目光停在手中的烤鸽,没落下正事,开口问:“温有材那边安排妥当了?”
  常宁一听,就知道他问的是今晚温庭玉派人来灭口温有材的事儿。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用了乌舫主给的那什么龟丸,温有材瞧着跟真死了一样。温家的人摸过脉门看他死透,就回去复命了。”
  “是龟息丸。”顾从酌提醒他。
  温庭玉要灭口温有材,自然也在顾从酌预料之中,恰巧乌沧手里有这味丸药,活人服用后心跳呼吸俱无,活脱脱个死人。再辅上顾从酌甩出的那两下鞭痕,看起来天衣无缝。
  估计温庭玉还觉着省得动手了,或者盘算着以此弹劾他一把。
  顾从酌料到温庭玉,自然也料到了汪建明。常宁顺嘴问道:“少帅,你们那边怎么样?逮人还顺利吗?姓汪的认罪了没有?”
  顾从酌于是言简意赅地将周家书房内发生的事,周显暗格里的册子、汪建明的供述,以及汪建明想“赎罪”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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