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同时,他猛地将身旁一个愣住的船工推向持刀冲来的常宁,自己扭头就想往船上跳,想摸黑带着满船货物直接开进河道。
  说实话,那场景着实诡异,不亚于地里的油冬瓜一夜成精,连滚带爬,相当辣眼睛。
  然而范老六刚喊出声,两岸原本寂静的芦苇丛与黝暗的林地中,骤然飞起数十道矫健的黑影,正是埋伏已久的黑甲卫!成片黑压压的影子夜枭扑食般地跃上三艘船的甲板,一刀砍断舵杆,两剑劈烂主帆的绳索。大船登时骨碌两声,像是断手断脚的困兽,没法转向,也根本开不动了。
  黑甲卫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船工大多只是普通劳力,平日里打着温家的旗号极少被扣下盘查,哪里见过这样比山匪还横行霸道、精锐悍卒的兵士?
  几乎没发出什么像样的抵抗,船上的人都被绳子捆住手脚,连成一串儿提溜下来,灰头土脸,低着脑袋不敢看范老六。
  片刻功夫,攻守易形,船只易主。
  范老六亦被反剪住双臂,死死压跪在地上。这油冬瓜起先还涨红着脸破口大骂,目眦欲裂,满嘴爹娘的污言秽语。待常宁蹭地拔了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倒懂得什么叫“礼数周全”了。
  “这位大哥,有话好说、好说。”范老六咽了咽口水,连忙认怂道。
  常宁懒得搭理他,拿着剑尖在冬瓜身上挑剔地比划了圈,总算找到这厮的腰身,从上边挑下来块木雕的腰牌。
  上头什么也没写,只是用水样的波纹潦草地勾了几笔,就汪建明所言,这是温庭玉亲自下发的“凭证”。再加上船舱里常宁亲眼看着装进去的盐铁,温庭玉这次就算舌灿莲花,恐怕也难逃一劫。
  常宁略松口气,正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够快,就听见顾从酌下令:“常宁,带一队人立刻向周边搜查,以防漏网之鱼。”
  同样也是为了排查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温家暗哨。
  “是!”常宁领命,迅速点了十人,消失在岸边的黑夜里。
  顾从酌则一步步走到范老六面前,他身形高大,于火把摇曳的光影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居高临下,盯得范老六不由汗毛倒竖地咽了口唾沫。
  他直截了当道:“私运盐铁,罪同谋逆。说出幕后主使以及货物要运往哪里,或可免去你家人连坐受刑。”
  有运货的,就有收货的。
  温家的确私运盐铁,但沈祁在京城,这样大批量的货要是送入京中,不可能一点水花都不掀起,这么多年还悄无声息。
  唯一的可能是,这十八年来的盐铁都是送往别处,一个离京城较远,物资大概不如京城丰沛,却因需要养兵,如吞金兽般吃着盐铁的别处。
  顾从酌读过《朝堂录》,猜到这一批批货物应是送往平凉王的封地,喂给了西南军,可是他不能以此禀报皇帝。
  若无证据,便同诬告。
  汪建明负责清点盐铁,或许真不知晓货物会被运去哪里,温庭玉也不可能向他漏这个口风。
  范老六就不一样了,他开船多年,即使温庭玉有意瞒他,通过不同的河道来混淆他的视听,他未必就猜不到盐铁是运往哪里,未必没留下什么保命的证据。
  果然,范老六闻言,脸上略闪过一丝犹豫,紧接着就坚定口气,死咬道:“不知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小的只是拿钱办事,不知要我来运货的是谁,也不知要运的是什么……”
  笃定温家不会就此倒台。
  就在这时,旁边刻漏无声流动着,滴答滴答,子时正刚过。
  夜风里渐渐多出喧嚣嘈杂,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焦糊味,但很快归于平静。
  范老六心里又是一咯噔,本以为能借着骚乱让黑甲卫分神逃跑,抬眼一看,顾从酌仍是八风不动,就好像城西的骚动也在他意料之中。
  “这人、这人到底是哪路来的神仙?会算命不成!”范老六心中叫苦不迭,眼见着自己不开口,脖子上的剑就有越压越近的趋势,竟还真心念电转,考虑起了倒戈。
  “不、这不算倒戈,谁不惜命呢?就是温庭玉来了也照样这么干!大不了更名改姓跑到北边去,想来也抓不着我……”
  况且,就算他瞎扯几句,顾从酌难道就能知道他在说谎了?
  范老六眼神闪烁,粗略打好腹稿,嘴唇嗫嚅着正要开口——
  “咻!”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对岸的暗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范老六的胸口!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顾从酌心头一跳,猛地抬脚将范老六踹倒,同时立即转身伸出手臂,一把将原本悠然站在他身侧的乌沧揽过,两人急速扑进了茂密的芦苇丛里。
  “夺!”冷箭深深钉入范老六刚刚跪着的位置,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温庭玉果然在这里插了暗哨,见势不对,即刻就派了人动手!
  范老六好险逃过一劫,不用顾从酌多说,也知道保命要紧。他弓着身子支棱起来,胳膊连着脚一耸一耸地藏进芦苇丛,头上还顶了个箱盖。
  不远处的常宁听见动静,领着黑甲卫飞速赶回。然而对面铁了心要灭口,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倾泻而来,瞄的却不是顾从酌,而是那些被捆缚在地的船工们!
  他们的沉默在此刻才被打破,惊叫着逃跑起来,但大多数都被利刃入肉,很快断绝生息。
  三十锦衣卫在城西荒地捉人,三十黑甲卫伏在岸边,然而河道狭长,这点人手哪里够处处都留意到?
  劫船对的是未经训练的船工,自然不难,然而此刻温家这批来灭口的人,显然是那类大家族培养出的死士,出手狠辣毫不留情,还占了人数优势,一时竟还真牵制住了剩余的黑甲卫。
  范老六顶着箱盖大气不敢出。
  五步外,顾从酌揽着乌沧疾退进了枯黄的芦苇丛中。细密的苇杆被撞得簌簌作响,两人躺倒在地上,身下压过的枯草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乌沧恰好就伏在顾从酌身前,说是恰好,其实也是顾从酌刻意为之,想到这人格外怕冷又爱洁,就没让他挨着泥地。
  既不吃痛,还有人给他当垫子,乌沧便宜占尽还不知足。他意思意思地上身微微撑起,却没有半分真要起身的势头。
  他将指尖轻搭在顾从酌的肩头,指节放松,没半点外边正打得水深火热的紧绷与防备感,好像全然相信顾从酌不仅不会将他撇下,还必定护他周全。
  非但不急不怕,还得寸进尺,无礼无度。
  “原来郎君,”乌沧略一挑眉,语气玩味地道,“钟意在下……投怀送抱?”
  第54章 挡箭
  正月里的夜,寒气如针,直刺骨髓。河面尚未解冻,残存……
  正月里的夜, 寒气如针,直刺骨髓。
  河面尚未解冻,残存的冰棱浮在墨黑的水上, 映着月色浮起惨白黯淡的光。枯黄的芦苇丛高而密,时不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轻响, 如同无数细碎的鬼语。
  常宁嫌戴着那**不自在,边走边顺手将它扯下,随手塞入怀中,露出了本来的锐利眉眼,但打扮还是汪建明那身。他领着黑甲卫, 沿着河道逐步向内排查,脚步无声无息。
  忽然, 自他右手边的芦苇里传来极细微的“簌啦”一声, 像是水波轻轻推动碎冰,夹杂在呜呜的风声里, 近乎难以分辨。
  若是常人, 恐怕真要归咎于风。
  可惜是常宁。
  常宁几乎是瞬间动了, 足尖在泥地上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暴出, 手中长剑化作孤零零一抹寒星,直刺那声响来处!
  “唰——”
  剑锋破开枯杆, 却落了个空。
  恰在同一时刻,一道黑影自他剑尖掠过处猛然翻身旋过, 身姿迅捷如燕, 落地轻巧似蝶。紧接着, 两道银亮的弧光自下而上反撩过来, 直削常宁手腕。
  常宁一击落空, 毫不迟疑,手腕翻转便叫长剑回挡。
  “铛!”
  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在河岸炸起,迸溅的火星如同橙花。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又更快、更狠地缠斗在一起。
  黑影使的是双刀,招式奇诡莫测,步伐灵动飘忽,两柄双刀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时而如狂风骤雨抢攻,时而如春风化雨回防。银亮的刀光绵密织成闪烁的网,试图将常宁笼罩。
  然而常宁到底是在沙场练就的老辣剑法,出招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引偏刀锋,稳扎稳打,越战越从容,越打越搅乱黑影的节奏。
  黑影久攻不下,气息微乱,似乎生出一丝焦躁。她忽地叱喝一声,双刀相错,身形借力腾空半旋而起,刀乘下坠之力,狠狠劈向常宁!
  而就在她腾空跃起、举刀的刹那,如水的月色恰好映在她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其艳丽的面容,娇若三月桃李,即便在搏杀之中,眉宇间亦是恣意的鲜活。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此刻因全力施为染了星点绯色,不是力竭,而是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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