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想到这里,常宁赶紧瞥了眼顾从酌的神情,看见的还是那副死棺材脸,别说是感激涕零了,连“动容”都难瞧出来。
这连串念头看似在他心底盘旋许久,放到现实里也不过就是眨眼间。
常宁松了口气,暂且将这点忧心按下不表,总归表了也没用:“少帅,温家那边怎么……”
话刚出口,就见顾从酌充耳不闻,抬步径直走进了小院,只扔了个无情的背影给他。
常宁:“……”
这家伙!
*
院内更显寂静。
屋檐下还是那张低矮的茶幾,只是青花瓷的茶具收了起来,风声竹影依旧。
顾从酌步至那扇紧闭的卧房门前,略一停滞,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声轻问,嗓音温润半带哑意:“……顾郎君?”
“……是我。”顾从酌应了。
屋里的嗓音随即多出些笑意:“郎君直接进来便好,还敲门做什么?”
顾从酌这才推门而入。
房门吱呀开启,顾从酌迈过门槛,恰与里头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的一名女子擦肩而过。
是那位名叫莫霏霏的女子。她抿紧了唇,眉头往下拧着,眼尾斜挑,眸底点着两簇明晃晃的火气,像是刚为什么事气恼烦闷过。
见着顾从酌,她脚下一停,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张口欲言。接着莫霏霏后边很快响起两下恰如其分的轻咳,提醒似的,她于是愤愤地闭上嘴,侧身从门边出去了。
有点古怪。
顾从酌眸光微闪,但此刻他还惦记着其他事,便也没多思量。
他反手合上门,将夜风隔绝在外。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油灯,烛心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灯花。
光线黯淡,勾勒出床榻上那人半靠着床头的轮廓。
许是失血,又许是灯火朦胧、天光不足,那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此刻异常苍白,唇瓣干涸,眼睫抬起时微微发着颤,于平日的不着调截然不同。
乌沧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笑道:“郎君不坐么?”
顾从酌遂走到床边。
床边正好有把木椅,位置放得离床头很近,许是原先莫霏霏坐时搬来的。
顾从酌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乌沧脸上,重点徘徊在他几无血色的唇。
乌沧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飞快地抿了下嘴唇,接着与往常一样,语气调侃地说道:“才几个时辰不见,顾郎君就忘记在下的脸了么?需这样仔细辨认,真是美人多忘事。”
顾从酌目光挪开了一瞬,但很快又移了回来,没接眼前人的打趣,而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温庭玉不知步阑珊。”
早在馄饨摊碰见那天,乌沧就对顾从酌说过,他专程南下,是因为周显的死与奇毒步阑珊有关,他想来查寻。
但方才顾从酌“问”了温庭玉几炷香,翻来覆去温庭玉也只有那两三句话:“我不知道什么叫‘步阑珊’……沈祁给我时只说能杀人无形,仵、仵作轻易验不出来,我才……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温庭玉没抗住,昏死过去了。
沈临桉轻轻地“唔”了一声。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的光晕在他苍白的侧脸左摇右晃,眼睫往下低垂着,投出小片细碎的阴影。
顾从酌以为他是在思量之后的对策,譬如该上哪儿继续找步阑珊的线索,譬如回京后怎样打算。
却不想面前的人忽然抬起眼,什么忧虑都没有,眉梢轻挑,带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什么情绪,问道:“郎君是专程来告知在下的?”
顾从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乌舫主深入险境,难道不是为此而来?”
沈临桉笑了一下,牵扯到箭伤,尾音有些发虚:“算是吧?”
算是?那就是还有别的原因?
顾从酌没说话,用眼神递过去一个询问,但并不多强硬,更像是随意一问。
沈临桉没急着立刻应答,而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顾从酌静坐一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与往日的冷寂相比,此刻他大概是因刚从温府回来,身上还裹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与血腥气,单看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势。
沈临桉突然想到,好像大多数情况下,顾从酌总是沉默地在他身旁。三皇子的时候是这样,乌舫主的时候也是这样,顾从酌时常不回应他的话、或是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
但似乎,顾从酌是认真听了他每句话的。
那么,沈临桉自欺欺人地想道,顾从酌审完温庭玉后立即就来见他,有没有可能真像莫霏霏说的那样,也对他有不一样的情愫?
于是,顾从酌就见眼前的人似乎是被自己的目光烫了一下,也可能是伤口疼得他有些心神涣散。
乌沧又习惯性地满嘴胡话起来,语气轻飘飘的:“除此之外,许是……在下冥冥之中算到此行能遇见郎君,觉得缘分天定,不容错过,特意赶来。”
说这话时,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因为虚弱迷离了几分,真假难辨。
顾从酌垂眼盯了他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径直探向乌沧的颈侧、也可能是耳后,动作快且直接,像是要确认什么。
乌沧心头一跳,本能地抬起没受伤那侧的手,指腹先一步触到顾从酌的手腕,准确来说是顾从酌腕间的黑色半指手套。
他的手指收得紧,勾勾颤颤似的挂在那片墨色里,指节就愈发显得白。但不过眨眼间,他又倏然收了力道,只余下几根纤长的指抵在那小片布料上。
顾从酌:“松手。”
“不松。”
乌沧拦截成功,也没有要放松警惕的意思:“无名无分,可不能白受轻薄。”
他怕顾从酌起疑,语速飞快地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早知道郎君还有龙阳之好,就与郎君昭告天地,共饮合卺酒了。可惜今日伤重,实难消受美人恩……”
他是算准了顾从酌听他这么说,立即就会把手收回去。
果然,顾从酌动作一顿,目光在他挡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没费多少力,就将手顺着乌沧单薄的肩颈线,往侧边移了几分,虚虚点了一下乌沧右肩厚厚的纱布。
顾从酌道:“乌舫主能算天机,天机可曾提醒乌舫主有血光之灾?”
乌沧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
顾从酌却不放过他,目光沉静地继续问道:“为何替我挡箭?”
当时那一箭,总归也伤不到筋骨,顾从酌本就没打算要躲。
乌沧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有。”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且声音极低,顾从酌并未听明白,只微蹙了下眉表示疑问。
乌沧反应过来,改口恢复成往日漫不经心的调子:“随手一帮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缘由……毕竟是指挥使的恩情,放眼整个大昭,谁不想要?”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顾从酌瞥了乌沧一眼,直觉下定了结论。
“假话。”他心道。
既然乌沧没打算说实话,顾从酌也不强逼,但有的话还是得说。
他看着乌沧,想直言这点伤对自己而言实属家常便饭,其实不需要如此相护。
然而顾从酌话还没出口,就撞进了乌沧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瞳仁,眼睫也是鸦羽一样的黑,但因为床旁点了盏烛火,就像往他的眼睛里揉了半捧融化的琥珀,泛着温润的焦褐色,眼尾好像也晕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那双眼睛没有旁的杂念,也毫不游移,就专注地只停留在顾从酌身上,好似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模糊的虚影,只有顾从酌的存在是真实。
仿佛对他来说,假如顾从酌受伤,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顾从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再次不自觉地回想自己究竟与他何时相识,还是某时曾对他施予援手……假如两人是在顾从酌尚未征战沙场时见过,难道是在北境某个镇北军曾短暂驻扎过的小镇?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将视线下落,随后又倏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回来递到乌沧面前。
“多喝水。”他说。
手指与指尖一触即分,乌沧接过茶杯,碰到的水是温热的。
他垂下眼抿了一小口。在这种举手投足上,乌沧表现出来的总是相当端正,捏着杯沿的力度不轻不重,杯身不能晃出半分水渍,连吞咽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等他慢慢地抿完,顾从酌又极其自然地将茶杯接过,见乌沧没有想再要一杯的意思,就将茶杯放回到了桌上。
做完这连串,乌沧的肩微微放松了一些,自以为揭过了这个话题。
顾从酌有后招,慢悠悠地补了句:“乌舫主,不是叫‘郎君’的时候了?”
*
在大昭民间,唤年轻的男子“郎君”是极寻常的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顾从酌的身份,既是镇北军少帅又是指挥使,旁人总以官职恭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