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下一瞬,乌沧忽然抬起了受伤那侧的手——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他的箭伤,可乌沧连眉头也不带皱,细白的手指直直探出来,小钩子一样,勾住了顾从酌裹着寒气与血腥味的衣袍领口。
  他将顾从酌又拉近了寸许,直到这时乌沧仿佛才终于心满意足。
  自此,鼻息相闻,咫尺之间。
  姿势虽有些怪异,但顾从酌并未躲闪,只当他是伤口疼,想要借力支撑。
  却不料乌沧勾着他的衣领,倏地抬高了声音,朝着屋外清晰道:“是常副将?无妨,让他进来罢。”
  门扉上透出的人影顿了片刻,莫霏霏无可奈何地退开半步,放了常宁进门。
  “吱呀”一声,门被迅速推开。
  常宁一步踏入,抬眼见着的就是这般情形:他家少帅倾身压在乌沧上方,手臂撑在塌上,头也不知缘由地微微向前倾,身形得寸进尺似的,将乌沧整个人拢住。
  床榻上并不多凌乱,但也绝称不上齐整,沿着榻边是层层叠叠揉乱的褶皱,间或有两人垂落交错的衣摆。
  乌沧的右手不见踪影,大抵是被顾从酌藏在了身前,左手则虚虚攥着膝上的软被。好像常宁开门太过粗鲁,他的指节将布料更紧地缠住。
  与握剑时的手不一样,那时乌沧的手也有几分骨节分明的轮廓,此刻却像被抽走了力气,连指腹抵着的锦缎纹理都显得格外柔软,好像应对顾从酌的逼近就已经让他竭尽全力。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顾从酌与他贴得极近的脸,再加上这情形、这动作,怎么看都像……
  总之怎么看都算不上清白。
  常宁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来信、什么公务全都炸得粉碎,整张脸从下巴通红到耳根,登时只剩下四个字在脑海里放大放亮,撞得他头晕目眩——
  那四个字,是“终身大事”。
  紧接着他难以置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出去,还不忘“砰”地将门重新合上,神情近乎魂飞魄散,都不单是见鬼,是鬼上身了。
  屋子里又剩下两人。
  而顾从酌就是没回头,也听出了那串脚步声多慌张仓皇。
  他垂下眼,看清乌沧眼里的橘光、或许是水色更加潋滟了,笑意盈盈,得逞一样。
  “乌舫主在做什么?”他淡声道。
  稍一思索,顾从酌就明白常宁为什么脸色骤变,总归常宁唠叨操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从酌不明白的是乌沧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故意让常宁误会?
  明明这种误会,顾从酌解释两句,很容易就能澄清。
  乌沧勾着顾从酌领口的手指不松,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神色无辜,就跟适才石破天惊那一出的罪魁祸首不是他一样。
  “说汪主事啊,郎君不是要听吗?”
  他故意不答,嘴角噙着笑,用着气音将刚刚没说完的话补全:“汪主事犯的错啊……是不该管在下叫‘大人’。”
  乌沧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顾从酌,指尖仿若无意识地摩挲了下那片被扯松的衣料,说话时气息温热,羽毛一样在顾从酌的耳边擦过。
  “混迹江湖之人,称不上什么‘大人’,其实,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顾从酌垂眸,那几根勾着他衣领、作乱一样的手指是曲着的,细细发着颤,兴许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也可能只是手指的主人其实很紧张不安,可还是固执地揪着那小片墨色的衣料。
  乌沧:“郎君说对么?”
  往下的手腕也瘦,至少对顾从酌来说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但烛光在那片皮肉上流淌出了近乎透明的莹润光泽,描摹出了一种玉石般的脆弱纤细。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言行不端。”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斥责,更贴近无喜无怒的平铺直叙。
  边说,顾从酌边抬手,用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露出的指节,稳稳地捏住乌沧的手腕,将他那几根偏凉的手指从自己衣领上轻巧拨了下来。
  凉的。
  顾从酌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扫了眼乌沧寡淡的唇色以及单薄的中衣,未发一言,只顺势将被他拨开的那只手塞进了锦缎软被里,还将被角也重新掖了掖。
  乌沧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任由顾从酌把他裹成个厚实的团子。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笑意却更浓了。
  眼见着顾从酌妥帖安置好他,就站起了身似乎要离去。
  “郎君。”
  乌沧蓦地仰起脸,问:“刚才在下所言,也合郎君心中所想吗?”
  顾从酌站定,答非所问:“乌舫主既然畏寒,就别总乱动。”
  【作者有话说】
  超级超级长的一章!希望大家喜欢!
  第57章 公审
  常宁同手同脚地从屋子里跌出来。他脸上震惊未退,眼前……
  常宁同手同脚地从屋子里跌出来。
  他脸上震惊未退, 眼前还反复回荡方才疑似他家少帅“霸王硬上弓”的画面,脑子里像有架两军开战前的大鼓敲个不停,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何止是失魂落魄, 都是魂飞魄散了!
  常宁猛地倒喘了一口气,一抬头, 正撞上双含着戏谑的灼灼桃花眼。
  莫霏霏竟还抱着双臂立在墙边,看热闹似的,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副模样。
  “怎么,被我说中了?”她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探他口风, “常副将进去得不合时宜,叫人赶出来了?”
  常宁瞪圆了眼看着她, 那眼神慌乱、空白、难以置信, 简直复杂得难以形容。
  任谁骤然瞧见自己的棺材脸发小一朝铁树开花,结果开了朵雄花, 还隐隐有与花“相亲相爱”的意思, 恐怕都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这跟七十岁草原王喜得贵子有什么区别?!
  “完了, ”常宁绝望地想道,“我怎么跟大帅交代, 怎么跟长公主交代?还有我爹我娘,镇北军上下将士, 估摸着要活撕了我……”
  莫霏霏见他这样,“噗嗤”笑了一声, 这声笑算是把常宁从满脑子死定了的念头里拽出来, 刑期暂且延到秋后问斩。
  他猛地想起进门前莫霏霏说了句“那可未必”, 勉强镇定下来, 压着嗓子低声问道:“你……你之前, 是怎么看出来的?”
  莫霏霏闻言笑得更压不住了。
  她自然有她的法子,但偏不肯直说,还伸出食指故作玄虚地摇了摇:“本姑娘的独门秘技,岂可随意告知你?不过嘛……”
  她上下打量了番常宁虽然愣怔,依旧不改板正的木头样,心想:“这人话虽比顾从酌多点儿,但细看也是个不近风月的,难不成镇北军里都是榆木疙瘩吗?”
  莫霏霏于是拖着调子,道:“即使告知你,恐怕也半点不适用。”
  常宁满头雾水,正要再问,后边的卧室房门却从内被推开了。
  顾从酌迈步走了出来,墨色的衣袍与进去前别无二致,只有领口略显凌乱,但神色依旧冷峻,丝毫没有半点才被人撞见过“隐秘情事”的尴尬。
  他径直朝着院外走去,途经常宁与莫霏霏时,侧头瞥了与莫霏霏低声交谈的常宁一眼,脚步也并不停留。
  这眼其实极淡,但常宁还是一激灵,知道顾从酌这是在叫他跟上,匆忙间也顾不上追问莫霏霏究竟是什么法子,只急急转头,对着那名女子急声道:“我还有事,回头再叙……姑娘叫什么名字?”
  显然,他还惦记着莫霏霏是怎么看出来“那可未必”的。
  这回莫霏霏没忽悠过去。
  她有心还想再看看乐子,从沈临桉那儿总归是难撬开口的,顾从酌又被沈临桉盯得紧,要下手只能从……
  她想到这里,爽快地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莫霏霏。”
  *
  常宁快步跟上顾从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巷道里。常宁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院跟来时没什么区别,还是竹叶摇晃,不过墙头歇脚的那只雪鸮已经不见踪影。
  雪球向来神出鬼没,性子古怪,但通人性又机灵,指不定又飞哪儿野去了。
  与其担心它出事,倒不如担心担心顾家的香火。
  常宁漫无边际地想道:“啧,还是当鸟好啊,不用操心这些人干的事……那都是人干的事吗!得了,我还是想想这次寄去朔北的信该怎么写吧。”
  毕竟是亲王,顾从酌在外追查沈祁,顾骁之和任韶就是表现得再心大,也难免挂记。何况现在朝堂暗流涌动,镇北军牵扯边境安宁,自然得与他们保持联系。
  顾从酌话少,就是写信也只有简洁明了的“无虞”俩字,刚写两回就换成了常宁。倒不是顾从酌嫌麻烦,是任韶嫌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啰里巴嗦总比两个字强,就是累了送信的雪球,这或许也是常宁不受它待见的原因。
  常宁偷眼觑着身前的顾从酌,想着究竟是写“夫人,少帅看上了一名男子”好,还是写“夫人,少帅在强上一名男子”好,越想脑子越乱糟糟,还紧跟着飘出来更多浮想联翩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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