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唔,”乌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佯装无辜道,“方才一时情急,忘了还与顾郎君肌肤相亲了,对不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从酌边起身,边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胡言乱语。”
  乌沧笑眯眯的。不知怎的,顾从酌觉得他听见这四个字,比听见周夫人道谢的时候还要高兴。
  顾从酌默了一瞬,顶着乌沧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目光,忽地说道:“我去与周夫人说几句话。”
  其实他开口时,只是觉得乌沧看自己,约莫只是好奇他想去干嘛。
  可他一说完,却发现乌沧眸中的笑意漾得更浓了。
  乌沧语气轻飘飘地应道:“好,郎君去吧……郎君快些回来。”
  顾从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没想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想不出便不想,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三两步就走到了周宅门外,与周夫人隔了大约半丈的距离,站定。
  沈临桉挑开窗边帘幕的一角,能看见顾从酌站在门前,背对着他,身形高大挺拔,挡住了些许视线。
  只见顾从酌微微低头,对周夫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沉。
  至少马车内的沈临桉听不清他话里的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周夫人的侧影。
  可沈临桉莫名地,却好像能猜到顾从酌会说什么:“……周转运使离家的最后那个早晨,在盐场外的粥铺用过早食。”
  “汪建明是在他的早食里下的手。”
  周夫人一怔,紧跟着问:“顾大人怎么知道?”
  顾从酌只答:“有人看见了。”
  再后来,沈临桉就见周夫人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看看顾从酌,又看看已经平静下来的周琮。
  顾从酌静立片刻,体贴地告辞。
  几乎就在他转身后,周夫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什么礼仪修养全都抛了。
  她抱着周琮蹲下身,最后竟然将脸埋进了孩子单薄的肩窝里,失声痛哭。
  *
  马车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顾从酌俯身重新迈入车厢,身后坠了玉珠的帘子很快撩起又放落,带着漏进来的日光亮起又消融。
  他惯常面色无波,举止没瞧出与适才有半分区别,任谁看都是那副稀松平常样。
  但也有人生了七窍玲珑心,一颗心还全拴在某个棺材脸身上。
  于是顾从酌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听一道温润微哑的嗓音,如同软玉碰瓷壁,轻轻撞进了他耳中:“郎君回来了。”
  顾从酌的步子一顿,下意识地抬眸循声望去。
  乌沧依旧靠在那里,面色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更加苍白如纸。
  他的五官平平毫无出众之处,唯有一双眼睛点了细微水光,大抵是伤着才溢出来的,此刻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乌沧温声问他:“郎君要先饮茶,还是先用果子?”
  顾从酌心下的怪异感更重了,他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总之哪哪都不对劲。
  可他百试百灵的直觉又毫无反应,好像“奇怪”只是他的错觉。
  倘若顾从酌出身寻常市井人家,约莫就能觉出眼前这情形像极了家中妻子等待夫君归来,温言询问要先用饭还是先歇息会儿之类的招呼。
  可惜顾从酌有个性子爽利非凡的公主娘,每日最常见的就是任韶披甲佩剑,没到校场就先对着边上的顾骁之来一句:“我先去巡防,今日你练兵。”
  以至于顾从酌对街巷人家夫妻间的微妙互动,不太有对应的记忆。
  他只是纯粹地感到“不同寻常”,但分辨不出,便将此暂且归结为乌沧伤后虚弱,说话声量和语气有变的缘故。
  “嗯。”
  顾从酌在乌沧身侧坐下,依旧是原来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鼻尖却先浮过来一缕熟悉的香甜。
  ……哪来的甜味?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的小几上,上面已重新摆好了一碟果干,杏脯、桃干还有山楂等的数量几乎与先前那碗别无二至,边上还有瓶触手可及的糖霜。
  除此之外,还配了一盏刚沏好的清茶,热气袅袅。侧边架着的小火炉熄了炭火,茶壶裹了棉布温着。
  之所以没撒糖霜,是怕顾从酌心生戒备,反而不肯动。
  *
  沈临桉倚着软枕,右肩的伤还在钝钝地痛。
  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漫无目的地想:“果干是买了铺子里最好的,茶是顾从酌在府衙里常饮的……也不知他会不会高兴。”
  但顾从酌好像永远在沈临桉的预料之外。
  他的确拿起糖霜撒了上去,的确伸指再次捻起了一片浸润得晶莹的桃干,送入口中。
  这一次,沈临桉看见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一瞬,接着放缓了些,总是板着的眉眼也好像舒展了些许,尽管依旧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但沈临桉知道,他是喜欢的。
  沈临桉攥着的指节放松些许,料想按着顾从酌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开口,遂盘算着再说些什么“孟浪”的话。
  “郎君……”
  每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顾从酌的反应就会很有趣。不管是装作没听见,还是故意岔开话题,都没有原来那么冷冰冰。
  顾从酌却抢先了他一步,说道:“乌舫主不好好养伤,专程来看审案,是在等我吗?”
  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立时不动声色地打量顾从酌的神情。
  顾从酌正用指尖捏起一片新的果干,这次是杏脯。至于问这句话,好像就只是他随口闲聊。
  但顾从酌向来不爱“闲聊”。
  沈临桉于是答道:“江畔跪了满常州府衙的官员,可谓盛景,加之还有美人郎君亲审,在下怎能不来?”
  *
  “原来如此。”顾从酌淡淡道。
  他慢慢将那片杏脯嚼完,用帕子将指节擦净,兀地伸手将那碗果干朝乌沧推了推。
  “乌舫主不尝尝吗?”他问。
  眼前的人闻言,迟疑一瞬,略抬起手臂,似乎还真打算取一块来尝。
  他的手却被人按住了。
  手套的皮革边沿擦过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却恰好将指腹抵在了乌沧的手腕内侧,是贴近脉搏跳动的位置。
  也将他即将付诸的行动拦个正着。
  “郎君?”
  乌沧略感疑惑地抬起眸,倏然撞进顾从酌黑沉的眼。
  只见顾从酌神色极淡,嗓音低沉地说道:“莫非半月舫的药有奇效,乌舫主已然忘记自己在养伤了?”
  外伤不宜食甜,乌沧自己才提过。
  这么快就忘了?
  见乌沧好像刚想起来,盯着他的手指有些愣神。顾从酌又将按着乌沧手腕的手收回来,转而抬指,虚虚点了一下他右肩受伤的位置。
  白色的纱布上渗着点点浅淡的血色。
  是了,这人又是不安分待在院子里,又是坐马车颠簸,还重新备了热茶果干,一番折腾下来,伤口不开裂才怪。
  “伤口裂了,”顾从酌掀起眼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江南的风水养人,乌舫主不妨多留几日。”
  乌沧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只眉眼弯弯地反问:“郎君是在关心在下吗?”
  顾从酌只道:“温庭玉被抓前并未改口,汪建明死时也未漏口风。现下除了周显留的那本册子,其余线索都断尽。”
  而那本册子、准确来说是账册,记录的都是周显发觉的、温家私运盐铁的部分罪证。
  他道:“乌舫主要查步阑珊,恐怕不能得偿所愿了。”
  乌沧侧身坐着,虽是倚靠,也并不姿态歪斜。他将脸倾向顾从酌,尽管五官寡淡,然而伤后的虚弱、或者说无力感仍然为他添了几分另样的感觉,像一块温润却略有碎纹的古玉,光泽反倒从细小的裂痕透出来,更加惹人生怜。
  听完顾从酌的话,他静默片刻,眼睫蝶翼似的颤了颤,声量好像比先前低了些:“顾郎君是觉得,在下此番在江南所为,只为一个步阑珊吗?”
  顾从酌定定地看着他。
  步阑珊牵扯甚广,与恭王密切相关,若为半月舫舫主,乌沧为此奔波涉险,自是情理之中。
  像乌沧嘴上说的,诸如“美人相邀,怎能不来”的话,反而更像托辞。
  他心想:“难道不是吗?”
  然而偏偏就在顾从酌将要开口的刹那,有一缕冷风绕过垂落的帘幕,自并未合严的缝隙里吹了进来,连带着小几上的那杯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也被轻轻吹动。
  浅淡的白雾被扰乱、扯散,悠悠一晃。
  顾从酌看见乌沧的那双眼睛就在氤氲的水雾后面,眼睫与瞳仁都是乌黑,神色反倒被模糊了具体的模样,却仿佛也沾了那层轻纱一样的水汽,变得朦胧、湿润。
  他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第64章 嫁妆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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