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难怪顾从酌眼熟,之前在万宝楼,沈元喆曾为了给定下婚约的六公主赠礼,还曾经与沈临桉发生过争执。
那时,沈元喆边上跟的就是谢常欢。
这会儿出声的,就是他。
“公主看这花,漂亮吧?这是我特意叫人去岁就来定下的,叫、叫……”谢常欢想不起来。
“玉楼春晓。”谢蔚替他补上。
谢常欢恍然:“对,是玉楼春晓。掌柜的,怎么还不叫人把花送去我府上?”
“谢世子,非是有意……”掌柜磕磕巴巴地说了来龙去脉。
谢常欢越听脸色越黑。他恣意惯了,当下也没问另外一波下人是谁家府上,劈头盖脸就是句:“哪来的货色,也敢跟我侯府抢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抬头,对面慢慢踱来的,竟然是沈祁。
他讷讷道:“是、是恭王殿下啊……”
“谢世子。”沈祁淡淡道。
沈祁身边还站着一人,衣着打扮与京城风尚全然不同,通身宝蓝右衽织金锦袍,领口与袖口都嵌了狐毛,腰间系着五彩丝绦,满满当当挂着绿松石和红玛瑙。
这样繁复的颜色,若是常人穿了必定容易显得俗气,但在这人身上,反而与他的艳丽眉眼相得益彰。
他笑道:“祁哥哥,这是什么花?”
这个人顾从酌也没见过,但见他站得离沈祁极近,手臂挨着手臂,时不时还亲昵地凑到沈祁耳边说话,不难猜到他的身份。
沈临桉又开口道:“那个,是平凉王世子,虞佳景。”
许是顾从酌看他的时间久些,沈临桉忽然开口:“指挥使可听说过一桩趣闻?”
什么趣闻?
顾从酌:“愿闻其详。”
于是沈临桉眉眼微弯,不疾不徐地说:“那大约是五六年前,虞世子初次入京请封世子。”
“恰逢父皇万寿,宫宴之上,觥筹交错,虞世子一身平凉华服,金冠束发,的确耀眼夺目。”
“相比京城,平凉民风更加……不羁,虞世子席上频频饮酒,更是胆色过人。舞姬一曲罢后,虞世子径直离席,执一壶御酒走到皇叔案前。”
“他说,‘恭亲王风姿卓绝,灿灿如明月,令人见之倾心。佳景自平凉而来,一路所见风光万千,不比恭王抬眼一顾。’”
如此大胆的言论,顾从酌即便不是亲眼所见,都能猜出当时殿内宗亲命妇、朝臣百官何等惊愕。
沈临桉似有感慨,继续道:“经此一宴,虞世子对皇叔的心意,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惜虞世子只在京中待了数月,便回了平凉……此次,应当是他第二次来京。”
*
楼下,世子对世子。
虞佳景看见他们,先是挨个将他们的脸看了一遍,重点是谢常欢与谢蔚,确认他们都没自己长得漂亮,眼睛就更弯了。
“六公主也喜欢这花?但是……”
他声音清亮,对着沈玉芙说话,眼睛却飘向沈祁,隐隐有撒娇的意味:“祁哥哥方才就说,为我备了远道而来的接风礼。”
“花只有一株,我看着清雅别致,实在很合眼缘……不知公主能否割爱?”
打定主意不肯相让。
其实若是单一盆花,着实得不来虞佳景的另眼相待。他出身水安虞氏,是平凉王虞邳的嫡长子,向来要金不给玉,在西南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什么稀罕物没见过?
只是这花是沈祁为他定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虞佳景边如是想,边理所当然道:“改日,佳景必定寻来其他名品,送与公主。”
沈祁在边上看着,也并未出声阻止,反倒好整以暇。
“我……”沈玉芙脸色一白,手指将绣帕攥得紧了紧,求助般地看向谢常欢。
谢常欢却一改适才的蛮横,没顾沈玉芙的脸面,连连点头:“既然是恭王要送虞世子的花,自然与二位更有缘分。”
他虽抱着二皇子这条大腿,然而沈元喆此时并不在场,永安侯府又开罪不起恭王与平凉王。谢常欢虽然性情恣意,这点利弊还是能够权衡的。
谢常欢转头就面向花铺掌柜,扬声呵斥:“还不把这花给恭王送去!”
“是是!”掌柜长舒口气,忙不迭点头。
说要送给公主的礼,就这么当面让给了别人。谢常欢捧了恭王的脸,却也将沈玉芙的体面狠狠踩了一脚。
沈祁这时才微微一笑,温言道:“常欢有心了。”
虞佳景得偿所愿,好似看不见沈玉芙泛红的眼睛,笑得更加明媚。他甚至扯了扯沈祁的衣角,毫不避讳地说道:“多谢祁哥哥,这花,佳景很喜欢。”
两人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不同的是身后的小厮多捧了株玉楼春晓,经过永安侯府的下人旁边时还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颇有些“说了我家主子有能耐”的意思。
等人影走远,谢蔚才上前半步,对着沈玉芙深深一揖。
他语气诚恳:“公主,常欢直率,并无他意,让公主扫兴了……府中暖房新得了两株冬漫霞,开得正盛,稍后便送入宫中给公主赏玩,可好?”
沈玉芙脸色虽还白着,好歹有了台阶下,便喏喏地点了点头,将眼泪压回去了。
谢常欢站在谢蔚身后,看见兄长替自己打圆场,这时才反应过来让公主难堪了。但大抵是谢蔚已经帮他善了后,他脸上也并无多少在意之色。
三人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去,一盆玉楼春晓引起的风波暂时平息。
*
雅间里的顾从酌收回视线。
毕竟《朝堂录》中早有预示,虽不知虞佳景初次入京便向沈祁示好的“壮举”,但他与沈祁的亲密,倒是不在顾从酌意料之外。
顾从酌此刻想的是,虞佳景怎会突然来到京城?
即便是寻常京城外的公侯府,也只在皇帝万寿时,才特意派世子郡主入京庆贺,顺道表表忠心。
而数百里奔波看似凑趣,实则也是摆上台面的彰显皇威,提醒一下各地这大昭究竟是谁说了算。
然而平凉王……
依沈临桉之言,上一次平凉王派世子入京,似乎还是多年前虞佳景来请封世子之位。
那么此番,江南盐铁案风波刚平,矛头隐隐指向西南,平凉王再次送虞佳景入京,就多了些特别的意味。
顾从酌垂眸,将这块酥酪饼吃完。
大概是皇帝已然与平凉王达成了某种共识,平凉王不得不退让一步。
他将世子送到京城脚下,隐有“为质示好”之意。以此举动向陛下表明,他虞邳仍无二心,愿受朝廷挟制。
然而盐铁私运十余年前就已在暗中筹谋,恭王与平凉王私下来往必然是在虞佳景进京之前。
那么虞佳景头次入京就将“好男风”闹得满城皆知,是否有虞邳提前授意?
顾从酌再次想起了话本中的片段,虞佳景后来似乎确实对恭王情根深种,还主动提出要让平凉王相助沈祁。
相比之下,沈祁待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抑或,这只是沈祁刻意展示给皇帝看的姿态,毕竟一个耽于男色、无意子嗣的亲王,总能更让人放心?
第71章 好友
顾从酌思忖间,却见沈临桉垂下眼,盯着杯中微晃的茶汤,也不再喝了……
顾从酌思忖间, 却见沈临桉垂下眼,盯着杯中微晃的茶汤,也不再喝了。
“是想到恭王与平凉王的纠葛, 觉得难以应对吗?”顾从酌心想。
他看过《朝堂录》,沈临桉却没有。
顾从酌目光扫过桌上那碟酥酪饼, 将盘子往沈临桉那边推了推:“这点心味道不错,殿下不尝尝?”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听闻烦忧时用甜食,心绪能愉快些。”
“我?”
沈临桉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顾从酌, 又看了看那碟挪到面前的酥酪饼,倒是从善如流地伸指取了一块, 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细小的糖粒沾在他淡色的唇边, 沈临桉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随即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便是顾指挥使偏爱甜食的缘由么?”
“……”顾从酌拿起另一块酥酪饼的手登时僵在半空, 放也不是, 吃也不是。
到底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最终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块饼迅速吃完, 告辞道:“殿下慢用,顾某还需继续巡查, 先行告退。”
这就跑了。
沈临桉看着他飞快地走出雅间,接着出现在楼下, 再就是消失在街角。
他倏地轻轻笑了一下, 将那碟酥酪饼慢慢吃完, 才冲外唤了声“望舟”。
望舟推门进来, 问:“殿下, 要回府了吗?”
“嗯,”沈临桉颔首,“回吧。”
*
回到皇子府时,天已快黑透了。
沈临桉由望舟推着轮椅直入前厅,因他的腿疾,府里的庭院布置得相当简洁,寻常权贵皇亲爱用来铺路的弹石、乱石一概没有,只草草栽了几株翠竹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