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眼前的人猛地收住话头。他似是被顾从酌这声惊着了,恍惚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攥着顾从酌的手用力得过分,指节都泛起青白。
  “你的真气乱了。”
  顾从酌没管他那只手,直截了当问:“你来之前,吃了什么野路子的药?”
  乌沧近乎仓皇地抽回手,低着头想站起来:“……没什么。”
  顾从酌盯着他,好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把手给我。”
  面前的人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将手重新搭在了顾从酌的掌心,触手冰凉。
  顾从酌没多说什么,手指按在乌沧腕间。那处脉搏隔着皮肉跳得又急又乱,两军对阵敲的战鼓都要逊色三分,可见他的真气暴乱到了什么程度。
  顾从酌索性摘了手套,运起一点内力送到掌心,等感觉到暖意了,再重新按在乌沧的手腕上。
  放他人的内力入体,其实是件相当危险的事。顾从酌起先还怕乌沧不肯配合,不想他只是真气刚入脉的时候颤了一下,很快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他的头不自觉往顾从酌的肩头靠了靠,散下来的发梢自顾从酌的耳廓擦过去,带着细碎的痒。
  顾从酌一动不动,感觉到掌下的脉搏从急乱恢复平静,预备等差不多了,就将内力收回来。
  乌沧却突然开口,问:“郎君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吗?”
  顾从酌眉头突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世间人要寻死,总有千百条不同的法子可用。不将寻死的念头打消,旁人再怎么拽,都拦不住人硬往死路走。
  果然,他不答,乌沧的真气又隐隐有了发乱的兆头,蠢蠢欲动地要在经络里来回地冲撞。
  这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顾从酌压着眼,说:“是。”
  乌沧追着他的话音,不依不饶:“那怎样……”
  “你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顾从酌打断他,语调无波,却字字清晰地说道,“用不着怎样,我自然就信了。”
  *
  “他就说了这句?”
  莫霏霏难以置信,摸不着头脑:“那顾指挥使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殿下心悦他了吗?”
  沈临桉靠在轮椅上,双目阖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上的伪装都用药水洗去了,露出的唇色极淡,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还有,”莫霏霏不需他搭话,也能径自说下去,“这姓裴的果然不靠谱!给你配的这什么药,差点害得你走火入魔……”
  这回沈临桉开口了:“跟他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
  裴江照的药是靠刺激筋骨、经络起效。虽然听起来似乎就是沈临桉这次真气混乱的罪魁祸首,但沈临桉自己清楚,从前用药,都没出过今天这样的纰漏。
  归根结底,是他心神不定,用药只是其次。
  莫霏霏一听,觉得有理,遂问:“那沈临桉,你今日为何直接说出口了?”
  沈临桉没睁眼,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紧了紧。
  是了,他早就想得很清楚,也曾经对裴江照说过,说顾从酌眼下无心情爱,大不了他等上一等,总有等来结果的那天。
  但是今天在谢蔚的院子里,先是被卧房里的奇淫摆件一刺,又是被顾从酌的坦荡一惊,满脑子都是关于“司空见惯”的胡思乱想。
  这股胡思乱想涌到心头,本就岌岌可危,被顾从酌的手不偏不倚加了把火,自然什么理智、什么打算都烧没了。
  沈临桉突然意识到,不管是要他剖白心意,还是要他证明心意,顾从酌只要想听,他就会难以招架地全盘托出。
  无关其他,他就是难以招架顾从酌。
  而心绪起起落落、执念翻腾不休,盘踞浑身经脉,哪可能不发乱?
  莫霏霏不消他说,也能猜出几分,想也不想就说:“那就是怪顾……”
  沈临桉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莫霏霏飞快地一口气下去:“那就是怪顾药效没顾上药邪学艺不精害得你险些搭上性命的裴江照!”
  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象征性似的:“是我自己的缘故。”
  莫霏霏:“……”
  她没胆子跟这位心偏到了南洋去的殿下,与其争论这事儿到底该谁负责,还不如说点正事。
  “话说回来,顾指挥使不是已经怀疑‘乌沧’就是殿下了吗?”莫霏霏思索着,出了个主意。
  “殿下近日得小心些,最好少来两趟舫里,免得被指挥使发觉端倪。”
  她顿了顿,又颇为乐观地说:“不过,顾指挥使现在打消怀疑了也说不准,否则他怎么会这么轻巧就把殿下放了?”
  沈临桉指尖微顿,直觉顾从酌没这么简单被他骗过。
  “既不计较殿下怎么找到的他,也没追问殿下用了什么药,还体贴地帮殿下理顺经脉……”
  莫霏霏说着说着,突然一拍大腿:“殿下,你这是要成了啊!”
  沈临桉睁开眼,看向莫名激动起来的莫霏霏。
  “殿下,顾指挥使必定也对你动了心,否则怎么会如此纵容你、关心你?还扯什么‘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不就是想听殿下对他说一辈子话吗?!”
  沈临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有问题,只是心头一下一下地跳,好像自己遗漏了什么。
  莫霏霏都快兴奋得出去放炮了,转念一想,又发起愁:“不过,顾指挥使究竟喜欢的是‘乌沧’还是殿下?虽然‘乌沧’就是殿下,但毕竟只有我们知道,他要是……”
  这下沈临桉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立即踉跄着要起身,吓得莫霏霏赶紧去扶他:“殿下,你干嘛去?”
  沈临桉语速极快,简洁明了地解释:“他不是信我,也不是动心……他是去找我了!”
  *
  月上中天。
  三皇子府的侧门,望舟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让自己清醒点,心里嘀咕:“殿下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只出去两三个时辰吗?”
  他眼皮沉沉,正迷糊着,忽见眼前一道人影从浓重夜幕里疾步走来,轮廓在银白的月色中渐渐清晰。
  望舟一激灵,以为是殿下终于回来,脱口而出就喊:“殿……”
  那人越走越近,身形高大挺拔,步伐沉稳有力,却裹挟一身生人勿进的凛冽煞气,绝非望舟印象里殿下那般清雅温润。
  待那人走到门廊灯笼的光下,昏黄火光勾出他的硬挺眉骨以及棱角分明的侧脸,望舟才看清那张脸上淡漠疏冷的神色,心下一咯噔——
  什么殿下,这不是他家殿下的心上人顾从酌,顾指挥使吗!
  第78章 按摩
  顾从酌径直走到望舟眼前,沉声道:“我有要事见殿下,劳驾通报。”……
  顾从酌径直走到望舟眼前, 沉声道:“我有要事见殿下,劳驾通报。”
  单这架势,哪里像有事请见?分明是捉人更贴切!
  望舟心里叫苦不迭, 想着怎么好巧不巧,偏碰上殿下不在府中的时候?若是被顾从酌撞见殿下顶着乌沧的脸回来, 那还得了?
  他连忙躬身:“顾指挥使,实在不巧,殿下……殿下腿疾复发,府里大夫正在诊治,不便见客。”
  顾从酌闻言,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刃, 好像已经看穿了望舟破绽百出的谎话。
  望舟后背发凉, 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凭空就被绑上了诏狱的刑架:“顾指挥使可否明日……”
  “既然如此,更该探望。”
  话音未落, 顾从酌竟然脚步不停, 直接越过他, 一把推开虚掩的小门,直直闯了进去!
  望舟顿时一惊, 连忙追上去:“顾大人!不劳顾大人费心,为殿下诊治的大夫医术高超……”
  “镇国公府中也有良药。”
  望舟搜肠刮肚, 吊着口气想至少替殿下争取些时间,又道:“顾大人要探望, 还请先在府外稍候, 怎可……”
  “伤病不可拖。”
  任望舟找什么借口, 顾从酌总有法子轻轻巧巧将他堵回去。
  这下望舟还有什么不明白?顾从酌应当不知从哪儿察觉了异样, 他今晚就是来当场抓现行的!
  眼看着顾从酌横穿抄手游廊, 越过正堂,离那间卧房越来越近。望舟眼一闭心一横,正要扬声,倒是有人抢先他一步,恰好拦在门前。
  那是个身着青灰色道袍,发戴木簪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犹带困意,作的是道士打扮,手里却不伦不类地举着把题了字的纸折扇。
  见着顾从酌,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挑眉问:“你就是顾从酌?”
  端的是认识他的口吻。
  顾从酌只说:“阁下何人,还请让路。”
  望舟一路小跑地跟上来,看见门前拦着裴江照,总算松口气,连忙给他打手势叫他把人拦住。
  那怪道士——裴江照一收扇面,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大大咧咧道:“贫道、咳,裴江照,就是为三皇子殿下治腿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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