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院内,谢蔚听见不远处的骚乱渐渐平息,嘴角一点点拉直,说:“不管怎样,这终究是我们永安侯府的家事,顾指挥使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这次答的却不是顾从酌,而是坐在轮椅上,从进门起就一语未发的沈临桉。
  沈临桉嗓音清润,语气不容置疑:“谢公子不知道,父皇前几日就已过问皇妹与谢世子的婚事。”
  “天子赐婚,永安侯府却出此事变,父皇传令尊问话,也答不出个所以然……顾指挥使是奉父皇口谕前来查案,由我来做个见证。”
  说完,他语气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怎么,难道谢公子与永安侯府要抗旨不遵吗?”
  谢蔚哑口无言。
  顾从酌神色未变,朝着门外略一挥手,常宁立时押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进来——男子生得深目高鼻,头发卷曲,正是谢蔚在鬼市里拿钱“封口”的那位。
  甫一跪下,那男子先是叽里咕噜说了串鸟语,看众人没反应,指着谢蔚的鼻子喊道:“似他,给、偶钱,买、买狮虎!”
  常宁又将一个厚实沉重的包袱扔在谢蔚面前,“砰”的一声,包袱皮散开个角,里头满满当当装着银锭。
  “这是麻鲁丁,阿丹商人。”
  “谢公子先以重金从麻鲁丁手中购得两只狮虎兽,”顾从酌道,“将它们豢养在城郊山洞数月有余,待驯服后,再把其送回鬼市,设计让侯府下人从鬼市将其买走。”
  当然,侯府下人只买走了其中一只。
  谢蔚感觉到自己牵住的那只手抖了抖,好像隐隐约约抽离出去了些。
  他否认道:“顾指挥使说笑了,我哪里懂得驯兽之技,让狮虎兽听我号令?”
  犹嫌不够,谢蔚又抛出一个理由:“再说了,常欢大婚当日,我始终在前厅迎客,哪有闲暇去管什么狮虎兽?”
  顾从酌道:“要习得驯兽之技,对于经常出入鬼市的谢公子而言并非难事。至于世子大婚当日你始终在前厅,那是因为你早在驯兽师的铜杆,还有关狮虎兽的铁笼上动了手脚。”
  常宁适时地递上那根嵌了个不明石块的铜杆,当着众人的面将石块碾碎,只见这“石块”看似坚硬,实则如同纸壳,纸壳破裂之后就从里面掉出细碎的粉末。
  沈临桉用指尖沾起一点,很快就分辨出这是什么:“这是漆藤子,是前两年传进大昭的外邦香料,酒楼的厨子经常用它来增添香味。”
  “此物气味辛辣,野兽嗅觉强于人,才会被激得发狂。”
  隔着层“纸糊的石块”,人闻不见,狮虎兽却被这气味烧得鼻腔通红,疼痛不适之下,自然狂躁。
  顾从酌道:“最后,你在世子抢过铜杆后,拉住他的右臂。看似是阻拦,实际是对笼中的狮虎兽下令,这才让狮虎兽冲破牢笼后,避开离得最近的驯兽师,直冲着谢世子咬去。”
  谢蔚唇角的笑意淡去几分,嗓音冷了下来:“这不过是顾指挥使的猜测,并无实证。”
  第80章 血脉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 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夹杂着野兽的低吼, 以及爪蹄刨地的沙沙声。
  卧房里的谢蔚向外看去,只见四名锦衣卫脱了上衣, 浑身青筋暴起地各拉了一条浸过油的粗绳,绳子末端缚在狮虎兽的蹄上,将那畜生硬拽着困在院子当中。
  谢常欢的手就是被咬断的,此时见着的虽不是咬他的那一只,但在他眼里看来也无甚差别, 立时整个人发起抖,不住往后靠。
  “常欢别怕……”谢蔚还未看出顾从酌打算做什么, 习惯性地先抬手拍了拍谢常欢的脊背。
  房中另外两人仿若没看见谢蔚的小动作, 顾从酌略一颔首,示意院子里的锦衣卫继续。
  高柏拱手一礼, 拎着个与成年男子等高的木头人偶走到了狮虎兽面前。人偶穿着布衣, 五官勾画的技艺极其精妙, 简直栩栩如生,形同真人。
  他将人偶竖立在狮虎兽面前, 当着它的面,伸手抓住了人偶的右手臂, 拇指扣紧,四指并拢。
  恰好谢蔚在此时抬起头, 注意到高柏的手势, 脸色微变。
  那狮虎兽果然有所反应, 它原本焦躁地甩着脖颈, 一看见高柏抓人偶这幕, 突然弓起了背。蓬松的鬃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呼噜”直响,棕色的兽瞳拉成竖线,死死盯住了人偶被抓住的右臂。
  “正如指挥使所料!”高柏心下暗喜。
  他心落下大半,照计划松开人偶,朝后退开数步。
  四名锦衣卫打足了精神,确认高柏走远才稍微松开粗绳,放了大约半丈长的绳索。
  “吼!”
  但见一道金棕闪电掠过,狮虎兽暴起地扑向人偶,血盆大口恰恰好咬在人偶的右臂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木屑四溅,那条木手臂被齐根咬断。狮虎兽叼着断臂大快朵颐似的嚼了嚼,吃了满嘴木头渣子,当即抽着鼻子吐了出来。
  示范完毕,锦衣卫将绳索重新拉紧。
  卧房内的几人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谢常欢脸色煞白,背上谢蔚的手还在一下下地轻抚着他,只是抚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住不动。
  顾从酌忽然侧首看向谢常欢:“世子是否记得,谢公子对漆藤子素来极其厌恶,凡饭菜里有,必然一筷不动?”
  谢常欢怔怔地想了想,道:“是……哥、哥向来不爱点加了漆藤子的菜肴。先前我不知道,给他喂过一回,哥起了好几天的疹子,还请大夫来看……”
  他说着说着,突然喘起了粗气,仅剩的那只左手发着抖地去掀开谢蔚的衣袖。
  谢蔚没躲。
  于是他手臂上,细密的、即使涂过药膏也还未好全的红疹,就这样露了出来。
  “哥,你——!”
  谢常欢脑子里“嗡”地一声,但不等他质问出声,已经有个妇人身影尖叫着扑了上来,狠狠给了谢蔚一巴掌,力道大得竟然将他直接抽倒在了地上!
  蒋娴静破口大骂:“畜生!没娘养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勾引的我儿子?什么时候做了要害死我儿的谋划?!”
  谢正平铁青着脸跟在她身后进来。接着是丫鬟搀扶着的沈玉芙,她眼角通红,不住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脸。
  其实他们一直就在卧房外面,要不是锦衣卫拦着,提醒他们把话都听完了再进来,蒋娴静在听到谢蔚说“我是来带你走”的时候,就该火冒三丈冲进来了。
  谢蔚倒在地上,发冠骨碌碌滚到了一边。他披散着头发,倏然低笑出声,用自嘲似的语气说:“勾引?我也想问,究竟是谁勾引谁?!”
  蒋娴静以为自己是怒火攻心起了幻觉,要么就是谢蔚在说胡话,否则她怎么会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蔚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撑坐起来,用手擦了擦嘴边溢出来的血,抬头用那双蒋娴静看了二十年,依旧一看就心生厌恶的耷拉眼盯着她。
  他自嘲道:“一次次打骂我、一次次来找我,等我心软,再一次次把我踢开……这跟把我当无家可归的狸奴,闲来无事就逗一逗有什么区别?算了,无所谓,我本来就无家可归,常欢不爱我,也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蒋娴静被他那双眼盯着,不知怎的居然毛骨悚然:“你既然、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设计让我儿的手被咬断?”
  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那个“爱”字,光是含含糊糊地带过去,就已经恶心得直发呕。
  谢蔚挑了挑眉,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当然得怪你们了……若不是你们非要贪图尚公主的荣耀,你们的好儿子怎么会平白搭上一只手呢?”
  他将眼睛转向沈玉芙,沈玉芙脸色一白,登时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两步。
  “毕竟他都敢弄断自己亲弟弟的手,若是、若是他还要与谢常欢在一起,嫌我碍事,把我……”沈玉芙越想越害怕。
  谢蔚仿佛看出了她在怕什么,哈哈一笑:“公主怕什么?我并不是针对你。”
  他仍是对着沈玉芙说话,目光却黏回了谢常欢惊惶的脸上:“杀了你,他还是要娶别人,不是公主也有世家小姐。唯有将他远远地带走,藏到无人能找到的地方,并且将他变成个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的废人——”
  “他才会意识到只有我是他的依靠,他才会明白只有我能让他活下去,他才会永远依赖我。”
  房内死寂无言,蒋娴静等人从未听过如此发病发狂的言论,一时居然愣住,不知从何反驳叱骂。
  但所有的证据全都齐全,全都指向谢蔚。
  顾从酌神色极淡:“看来谢公子是认罪了。来人,将他带下去。”
  “等等!”谢正平沉声道。
  他从方才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乍一开口倒是提醒其他人这儿还有活人。可谢正平不是替蒋娴静出气,或是替谢常欢要公道,竟是在阻止锦衣卫带走谢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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