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顾从酌其实有很多问题,有的盘踞已久不说也罢,有的今天刚刚出现。
  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桃花林里,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要乔装,再比如沈临桉今天有没有见到……
  满腹疑问在他唇齿间滚过一遭,最终说出口,变成了句——
  “殿下疼吗?”
  *
  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在安静的马车里无比清晰。
  那缕醇厚的真气在沈临桉的经脉间温和游走,一点点将它们捋顺。
  沈临桉一愣神,没想到顾从酌会问这个。他眼睫轻垂,感受着融融的暖意从自己的手腕传来,最终化开在四肢百骸。
  “他在关心我。”沈临桉心想。
  这个推断让沈临桉的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既存在感分明,又让他飘飘然不敢确定。
  沈临桉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陈年痼疾,习惯了就觉得尚可忍受……只是用过药,或是偶尔心绪起伏,才犯得厉害些。”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要让不良于行的人暂时站起来,无非是靠刺激经脉,这顾从酌早就猜到。因此上次沈临桉真气发乱,他就怀疑是沈临桉用的药太过凶猛。
  这种法子,沈临桉尚且年轻时兴许承受得住,若经年使用,说不准哪一日就经脉逆行,浑身暴血而亡。
  顾从酌道:“是药三分毒,殿下金尊玉贵,不可尽信他人。”
  提醒沈临桉警惕裴江照不怀好意。
  “好,”沈临桉先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一下,然后斟酌着,缓缓开口,“江照与我一同长大,上次拦指挥使并无他意。”
  顾从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顾从酌这一声的语调似乎比之前的冷。
  沈临桉顿了顿,觉得顾从酌大抵是不想让他总是用药。毕竟身边跟着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真气暴乱的人,确实是个麻烦。
  “我并非有意如此。”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声音更轻地说:“只是幼时常见旁人能跑能跳,难免艳羡。”
  “好在有人曾送过我一样礼物,才让我不至于总待在屋子里。”
  幼时?
  沈临桉就是乌沧,而乌沧与半月舫一直在追查“步阑珊”。那么沈临桉的腿疾是因为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顾从酌眸色骤然沉下去,没有说话。
  沈临桉一开始看他没反应,有点失落,但感觉到渡进自己体内的内力更多、更温和了,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自己的经脉,又没出息地觉得高兴。
  “指挥使不问我是什么礼物,是何人相赠吗?”他的眸底渐渐漾开点笑,乌沉沉的瞳仁随着真气渐趋稳定,像是掀开了蒙着的雾,眸光透亮。
  什么礼物并不难猜。至于谁送的,沈临桉身旁拢共那些人,八九不离十还是裴江照。
  顾从酌道:“轮轴在泥地里容易卡住,要是碰上有人不怀好意,反成拖累。”
  譬如像《朝堂录》写的那样。
  沈临桉毫不迟疑,十分鲜见地驳他:“我觉得很实用,也很喜欢。”
  顾从酌身形微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临桉抿着唇,眼神寸步不退,看起来很执意要替送礼的人说话。
  这人在他心里的地位还真高。
  于是顾从酌退让道:“能得殿下夸赞,应是好的。”
  两人之间又一阵沉默,这次,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像是两个聪明人都不约而同地犯糊涂,以致挣不脱这诡异难言的氛围。
  直到探出沈临桉气息平稳,顾从酌才收了内力,准备起身走人:“殿下内息已稳,臣……”
  他刚一动,沈临桉就再次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比上次要重许多,好像笃定了顾从酌不会挣开。
  “顾指挥使。”沈临桉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就着这个姿势,将搭着矮几的、他亲手送给顾从酌的那件鸦青色大氅,重新拎起来,仔细披在顾从酌肩上。
  “我很担心一件事。”沈临桉轻声说。
  要披衣,指尖就不可避免地蹭过顾从酌颈侧,从颈后一点点向前,落在喉结向下约莫两寸的位置。
  顾从酌感觉到细微的痒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开来,垂眼一看,是沈临桉用指节勾住了氅衣领口处的系带,末端的流苏在摆动间轻轻地晃。
  他动作一顿,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见沈临桉乌黑的眸子完完整整装着他的身影:“担心什么?”
  沈临桉牵着那两条流苏系带,慢慢地将它们打成一个漂亮的结,手却不松。
  “顾从酌很在意轮椅,”沈临桉想,“是不是说,他很在意我骗了他?”
  合理的推测,毕竟沈临桉没听说过有人喜欢自己被骗。
  所以沈临桉的声音落在顾从酌耳边,如同呢喃的耳语,问:“下次见面,指挥使还会如同今日这般……待我吗?”
  怎样“待”?与他站在桃花树下交谈,共同击退刺客?还是替他掩护身份,把他抱在怀中?亦或是送他上马车,替他理顺发乱的真气?
  没有指明。
  但两人都知道沈临桉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从酌盯着他,眸光微动。片刻后,他才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下次再见,殿下是乌沧,还是沈临桉?”
  沈临桉毫不犹豫:“并无不同。”
  他迎着顾从酌的目光,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乌沧还是沈临桉,在指挥使面前,并无不同。”
  顾从酌又“嗯”了一声。这次沈临桉知道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他说:“那下次见面,还请殿下不要叫错。”
  【作者有话说】
  正答:三次指挥使!你居然叫了三次指挥使!而且沈祁走了还叫指挥使!
  桉桉:努力装作是小白花.jpg
  小顾:一剑能砍十个鞑子但是挣不开桉桉的几根手指.jpg
  第88章 面具
  望舟驾着马车,车轮辘辘走远。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
  望舟驾着马车, 车轮辘辘走远。
  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与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看完尸首又连连叹息的常宁汇合, 朝着城内的方向行去。
  常宁惯例碎碎念:“少帅,来那么多刺客, 你怎么一个活口也没留?”
  没活口,怎么拷问出是沈祁主谋刺杀?
  “别想了,”顾从酌拉着缰绳,目视前方,“恭王缜密, 不会在此处露馅。”
  即便是临时起意,沈祁差使的也必定是忠于他的死士, 几乎不可能被撬开嘴。
  而至于话本中常写的, 刺客身上有指明主子是谁的刺青、令牌之类……现在哪家主子是这等生怕人找不出自己的蠢货?
  常宁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与其指望对家粗心犯错, 还不如指望自己长进, 直接杀得对家死无葬身之地。
  “行吧, 这次算放他一马。”常宁不情不愿。
  说到恭王。
  “对了少帅,”常宁想起什么, 汇报道,“你吩咐我去查的阑珊阁毫无消息, 还有那个孔逯,只能查到一半生平。”
  顾从酌:“你说。”
  常宁遂催马走近些, 压低声音道:“孔逯年方四十有七, 出身不错, 祖上还出过太医, 家里在城北开医馆, 有些名望。”
  “许是家学渊源,孔逯本人也通医理药理,孔家附近的老街坊都说他为人和善,没见对谁红过脸。”
  恕顾从酌见多了魑魅魍魉,现在凡是旁人口中的和善之人,他都难以尽信。
  顾从酌道:“然后?”
  “然后,”常宁没卖关子,继续道,“邻居们说大概十几年前,孔家的医馆忽然起了场大火,乘着风将屋子烧了大半。满条街的邻居都赶去救火,最后只从废墟里找出几具焦骨。”
  “孔逯一家四口全被烧死了,没一个活下来。”
  顾从酌蹙起眉。
  但在《朝堂录》里,孔逯不仅没死,还为沈祁效力了足足十七年。
  他问:“顺天府府衙没查?”
  常宁答:“查过,说火源在孔家医馆里的煎药房,是药炉不慎被打翻才起火。”
  这么敷衍的借口,竟然都敢拿出来。
  先不提孔家经营医馆多年,会不会在煎药时无人看顾;单说活人在梦中被烧死这点,就着实难以服人——
  这么大的火,孔家人疼也该疼醒了。
  顺天府衙有多荒唐暂且不提,既然孔逯全家葬身火场,那么众人也不会再去关注一个死人的消息。常宁所谓只查到一半,应该就是到此为止。
  话毕,常宁咂摸了下,奇道:“少帅,你说这帮人奇不奇怪,想让一个人销声匿迹有那么多法子,怎么都爱用火烧?”
  常宁也看得透透的,稍一联想顾从酌叫他往恭王处查,却没找到半点孔逯与沈祁的交集,就知大抵是沈祁抹去了痕迹。
  温有材叫人火烧府衙,温庭玉派人纵火码头,可惜常宁没有顾从酌那般入梦的奇遇,不知梦里的柴雨同样选择用火来焚尽村庄与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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