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边纳闷顾从酌今晚究竟有多口干舌燥,水都见底了,边三两步就冲去洗澡——
  还赶着天亮后去趟半月舫呢!
  第92章 偷花
  弘煕二十三年,三月十三。城郊某座田庄,佝偻着背的佃……
  弘煕二十三年, 三月十三。
  城郊某座田庄,佝偻着背的佃农在田埂间忙碌地播种,汗水顺着他们凹陷的脸颊滚落, 砸在初化冻的土地上。
  突然,天边响起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佃农们无一人抬头, 倒是执着皮鞭的管事们看见数十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吁”地急停在田庄大门前。策马的骑士个个身披制式的玄色铁甲,面部覆着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
  打头的却不遮脸,那人猛地一勒缰绳, **马立即人立而起,发出声响亮的嘶鸣, 蹄铁好险正中慌里慌张迎出来的管事胸口。
  他并未下马, 就劈手将一本厚厚的奏折甩在了管事脸上,冷声道:“御史上折, 弹劾恭王于此地藏匿隐户、私占田亩, 数目惊人。”
  那本奏折先砸得管事头晕眼花, 再“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纸页足有数千墨字, 密密麻麻。
  “奉陛下口谕,黑甲卫特来彻查!”
  常宁居高临下, 目光如电扫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的田庄管事,厉声道:“庄内所有田亩账册、户丁名簿, 一应文书, 全部封存呈上……若有半分隐瞒延误, 严惩不贷!”
  玄甲骑兵步步紧逼, 策马前踏, 呈合围之势堵住大门。
  许是平日里仗着恭王沈祁的威风,作威作福惯了,这管事此刻被突如其来的罪名骇得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上来。
  管事点头哈腰:“大人稍安勿躁,小的这就派人……”
  边面色恭谨地说着话,他边动作隐晦地朝身后摆摆手。很快,人群里就有两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去,迅速无影无踪。
  想来是去通风报信。
  怪的是,跨坐在马上,雪地也能厉眼找出埋伏鞑子的黑甲卫,此时竟然齐刷刷地静候在原地,像是根本无人发觉。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漱玉馆后院的厢房内,顾从酌立在墙前,用指节细细敲过墙面,确认响声空荡后,找到机关按下。
  只听不知安在哪儿的机括发出“咔哒”轻响,面前半边墙面无声向内翻转,露出后面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暗密道。
  密道深邃,不见尽头,唯有两侧的是闭上嵌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幽幽地照着底下粗糙的石阶。
  包妈妈双目紧闭地软倒在地,显然是昏厥过去,对自己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揭开一无所知。
  顾从酌未瞥她一眼,抬脚踏入密道。
  阴湿之气登时扑面裹来,顾从酌刚行出两步,身后的墙壁就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般朝内合拢。
  就在墙面彻底闭合的前一霎那,顾从酌敏锐地感受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风从缝隙里飘进来,轻捷如燕,甫一落地,就贴在了顾从酌背后不到半步的位置。
  一点微凉落在顾从酌的左臂,接着攀沿向上停在肩头。
  “郎君。”
  有人轻轻在他耳边说:“皇叔狡诈,郎君一人恐中诡计。”
  细小的气流擦着顾从酌的耳廓散去。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偏过头,没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拨下来,只是淡淡道:“殿下的腿不要了?”
  珠光清冷朦胧,照出那阵风始作俑者的面容——五官平淡、过目即忘,却生了双蜜一样的焦褐色眼瞳,此刻盈盈含笑,光泽流转。
  “多谢郎君挂怀,”沈临桉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意有所指似的说,“一时之痛,总好过牵肠挂肚,失魂落魄一辈子……这么想想,非来不可。”
  顾从酌眸光微动。
  沈祁若真将步阑珊藏在这里,且被他们找到,对沈临桉来说,的确是关乎他能不能将腿治好,彻底摆脱轮椅的大事。
  何况《朝堂录》里也写,沈祁自己亲口说能治好沈临桉的双腿。这步阑珊既然来自于他,沈祁真有解药也不奇怪。
  于是顾从酌道:“恭王多疑,殿下跟紧。”
  这就是同意了。
  沈临桉从他身后两步挪到他身边,手收了回来,垂下的衣袖还紧挨着顾从酌的手腕,在行走间一晃一晃。
  他也学顾从酌侧过头,边走边问:“郎君不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吗?”
  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他在顾从酌查案的时候出现了。有些时候,甚至常宁都不一定跟在顾从酌身边。
  假如换作旁人,都该怀疑身边是不是有沈临桉的眼线,由此生出嫌隙。
  顾从酌目不斜视,答案听起来莫名耳熟:“殿下不说,臣就不问。”
  闻言,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而顾从酌本就是个不把心思写脸上的人,加上此时密道内光线昏暗,就更加难以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
  密道内一时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原本仅容两人抵肩而行的通道,不知何时变得宽敞。脚步声生出更加空旷悠长的回响,一下接一下。
  越往里走,密道内阴沉的气息就愈发浓烈,如同细细密密缠绕上来的丝线,将人从下往上包裹,最终溺毙到口鼻,拖进深不见底的水潭。
  夜明珠熄灭,潭底伸手不见五指。
  而黑暗中不仅看不清人、猜不透人,似乎还会与静默无言一起,将各种各样积年累月压在心底的思绪全都放大,空落落地沉在人心头,搬不开又放不下。
  沈临桉突然有点气馁。
  因为顾从酌对待他,好像仍旧和以往一样,“不说就当不知”“不说就不问”……这究竟是因为顾从酌觉得“不必问”,还是顾从酌觉得“不必问”?
  绕口令一样。
  沈临桉想到这,忽然轻笑一声,不依不饶地说:“郎君不若猜一猜呢?”
  猜不着,干脆问出口,好叫他知道顾从酌在想什么。
  顾从酌不假思索:“漱玉馆或藏有奇毒,殿下前来寻求解法。”
  沈临桉答:“这只是一半。”
  顾从酌又道:“恭王阴狠,殿下来寻证,以求公道。”
  措辞较为委婉。
  沈临桉比他直接得多:“我与皇叔的账,理不清说不完,总有清算的那日……但不是现在。”
  仍旧不对。
  这次顾从酌略一思忖,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竟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与虞世子有关?”
  沈临桉不明白这跟虞佳景有什么干系,愣怔片刻才勉强抓住点思路,脱口而出:“郎君觉得,我对虞佳景有意?”
  “没有,”顾从酌顿了顿,说,“只是随口一问。”
  “听起来不像。”沈临桉心想。
  他又想:“有意无意……你都能想到我与虞佳景,为什么没想到我与你呢?”
  难道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沈临桉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见眼前乍然现出一道雪白刺目的亮光,接着打横扩宽,蛮横占遍全部视野。
  白光褪去,景象浮现。
  四面坚硬的石壁骤然空出左侧,换成了一整片光滑剔透的琉璃板,清澈无暇地映出下方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景——
  那是个巨大无比的空洞,最宽处目测足有数百步。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栽着大片大片洁白如雪的花朵。
  那些花朵形态妖异,花瓣层层叠叠。花茎纤细如银丝,花蕊透明近若无色。花瓣向外舒展,大多呈纯净的白,少数在瓣尖点了浅粉,极少数花朵盛放,绯红浓郁。
  顾从酌自认见识不算浅薄,花朝节时也曾踏遍街头巷尾,却从未在任何一处见过哪怕一朵与眼下奇花有半分相似的花卉。
  空洞里没有风,只有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蜿蜒穿过花田,水流湍急如同奔马。
  河身则渐走渐陡,到花田尽头突出空洞,撞向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河床骤然断裂,水流裹着浪花俯冲而下,如银绸倒挂,却找不到终末。
  顾从酌忽然明白了进密道时的阴湿气息是从何而来,因为此刻即便他们居于高处,隔了琉璃,仍能感受到那股直迎面扑来的水雾气。
  但说这里是块纯粹的、天生地养而成的花海不够准确,因为环绕的洞壁坑坑洼洼,有明显人为斧凿过的痕迹,经过了大量人力的开拓。
  与此同时,二人还眼尖地注意到数名身着粗布短打的花农,动作小心地行走在花丛间,只仔细地寻找,摘下那极罕见的绯红花,放入腰侧挂着的藤编篮中。
  花海边沿靠近石壁的地方,零星站着几个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壮汉,目光如鹰隼般时不时扫向人群。
  而被壮汉簇拥着的,则是个年约四五十,眉心皱痕极重的男人。
  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顾从酌脑海里就骤然弹出个名字——
  “孔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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