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两道影子相对而立, 从沈临桉这儿看去, 他们之间只隔着半步不到, 衣袖仿佛都叠在一起,莫名亲近。
沈临桉面无表情地想道:“……怎么还没说完?”
好吧, 他必须承认,刚才送沈靖川走时他就注意到了顾从酌和沈玉芙, 注意到顾从酌微微低着头,沈玉芙则仰着脸,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除开一个不知盛了什么的锦盒外, 最后沈玉芙竟然还取出个亲手缝制的香囊, 想要送给顾从酌。
香囊是多贴身的物件, 哪里能随便送随便收!
沈临桉心不在焉, 匆匆“打发”了九五之尊的皇帝。管皇帝要驾车往哪儿去,反正他三步并两步地往顾从酌这儿赶。
白赶,还不是得站在这儿面壁?
沈临桉混乱地想着:“是不是刚才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兄长看出我是不乐意他们说话?但是我已经尽量收敛了,还帮兄长找借口。难不成,兄长真想收沈玉芙的香囊?可兄长都没收过我的香囊……”
他出神地盯着亮得刺眼的墙壁,发现墙根底下有一溜儿蚂蚁,一只、两只,三四只,排成队钻进墙底细小的黑洞。
第五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不管兄长他有没有收,我待会也去弄个香囊来。这有何难?”
第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难道我就不能是唯一一个,送兄长香囊的吗?”
第二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兄长会戴谁的香囊?最好是我的,最好天天戴……假如不是我的,那我就想个法子,变成我的。”
第五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可沈玉芙是女子,无论如何,单这一点就比我强上许多。”
第五十二只过去了。
往日与顾从酌说话,沈临桉从来都只觉得时光飞梭。怎么轮到沈玉芙说,太阳就落得这么慢?还是他们真的有那么多闲话可以聊?
第七十只——管它多少只,沈临桉不想了。他下定决心要再做回恶人,腾地转过身,不料动作太急,直愣愣往前撞进了个坚实的胸膛。
“唔。”他唇边逸出短促的闷哼,双腿酸麻了瞬,不禁往后仰去。
一只稳健有力的大手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沈临桉听到身前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问他:“怎么不看路?”
是顾从酌。
沈临桉站稳,难得没头一个去看顾从酌,而是想也不想就往他背后望——空空如也,沈玉芙已然走远了。
顾从酌道:“这会儿看路,是不是晚了?”
沈临桉抿了抿唇,就着这个半扶半抱的姿势,说:“等兄长等得太久,站得腰酸腿麻,兄长怎能还责怪我?”
语气里掺了丝抱怨,又更像有别的意味。
顾从酌闻言,心里估摸了下方才与沈玉芙说了多久的话。最终算来统共不过半盏茶,应当算不上等太久。
但他视线下移,注意到沈临桉穿着冕服,样式端正贵气,虽取了九旒冕冠,但仅袍服冠带的重量就不容小觑。再加上一整日的仪程,必不轻松。
顾从酌遂道:“是我之过。”
分明的确是他与沈玉芙说话耽搁,可顾从酌真这么说,沈临桉又心疼了。
他轻声说:“没有……”
话音未落,沈临桉只觉全身忽然一轻,重心滑落,再是视线陡然升高。顾从酌竟然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着他肩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临桉短促地惊吸一口气,本能地伸手攀住顾从酌的脖颈,身上的玉带配饰叮当作响,好似惊起的流萤。
其实顾从酌以前也抱他上马车,但自从他剖白心意,且腿疾渐渐转好后,顾从酌就刻意控制了两人相处的分寸,没再这样亲近地抱过他。
沈临桉怔神一瞬,本来要说的“腿不疼”全咽了回去,还得寸进尺,将自己更贴服地靠进顾从酌怀里,任发丝散乱只露出小半张脸,摆足了弱柳扶风的架势,楚楚可怜。
顾从酌起先真当沈临桉累着了。
他抄了条近路,大迈步地往行宫的太子住处走。两侧的高墙向后退去,走着走着,暗处紧随的黑影越来越少,沿途居然没碰到一个内侍宫女。
顾从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沈临桉丝毫不知自己的伎俩被看破。
他双臂抱着顾从酌,脸颊不时蹭过繁复凹凸的麒麟纹路,微微发痒甚至发疼。可在墙边时满心的忐忑、焦灼、患得患失,此刻都奇异般地沉淀下来,被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接住,让他安心。
偏巧这时,沈临桉又想起了那只少女精心绣成的香囊。
“兄长到底收了没有?”沈临桉心道。
刚刚猝不及防,沈临桉都没有注意看顾从酌的腰带。
现在,拥抱成了纵容和允许越界的信号。本就因忙于册封仪式,许久未见心上人的沈临桉心底咕嘟咕嘟冒着酸泡,忍不住悄悄把手往下挪。
他原本环在顾从酌颈后的左手没动,右手偷偷往下滑,顺着背脊,一路落到男人紧实的腰侧,佯装无意地描摹。
顾从酌突然道:“腰不酸了?”
沈临桉三心二意:“不……嗯,还是酸。”
手指沿着腰带皮革的边缘,先摸后侧,若有若无的,能碰到顾从酌腰身劲瘦的线条和蕴含其中的力量。沈临桉心猿意马了一瞬,很快被香囊唤回神,绕到靠进胯骨的部位。
顾从酌又道:“腿不麻了?”
沈临桉答得乖巧:“有点,兄长累了么?”
没有回答。
不过沈临桉意不在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男人抬腿迈过了门槛,已经登堂入室。
他细白的手指移过胯骨,连刻有字样的金符节都碰到了,就是没碰到想象中那只可能存在的香囊。沈临桉松了口气,又想到会不会是被顾从酌收进了袖袋,指尖在那小片腰腹动来动去,总不太老实。
“哒、哒。”
脚步声倏地停了。
沈临桉后知后觉地抬起眸,恰好撞进双沉沉黑眸,幽深如寒潭。
顾从酌低下头看着他,嗓音偏冷:“在找什么?”
沈临桉一怔,随即眉眼弯弯地说道:“兄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难不成兄长有什么秘密藏着,不想让我发现?”
顾从酌垂眸注视着他,怀里的人仰着脸,夕阳西坠的余晖从窗棂里照进来,那双焦褐色眼瞳在近处看,更显得通透璨璨,有细光流转。
“没有?”顾从酌确认道。
沈临桉莫名心头一跳,但他潜意识里不敢承认。毕竟结拜是他亲口应下,若是被顾从酌知道他在拈酸……
沈临桉毅然决然:“没有。”
顾从酌没再说话。
“还好。”沈临桉以为逃过一劫,心里既庆幸又失落。
下一秒,膝弯和肩背支撑的力量骤然一松,失重感顿时袭来。
顾从酌竟然松手让他跌下去了!
沈临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拉住顾从酌的衣襟,却没来得及。他闭上眼,预备迎接跌在地上的痛楚,却不想陷进了一片柔软蓬松之中。
顾从酌把他扔在了铺得厚厚的床榻被褥上,缓冲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
但冲击依然让沈临桉有些发懵,眼前景象旋转一周才定住。他茫茫然地抬起脸,发现顾从酌不知何时将他带进了一间空着的偏殿,僻静无人,但洒扫得十分干净,榻上堆满了锦被。
许是侍从将冬日的被子拿出来翻晒,午后太阳落山,暂收在这里。
顾从酌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只见那身庄重华贵的太子衮服凌乱地铺在榻上,赤金之色鲜明夺目,却不比那一抹从万千束缚里露出的雪肤。
沈临桉跌得有些歪斜,半边身子陷在软被里,繁复的衣襟敞开一道小口,露出小片白皙如玉的锁骨。墨发披散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更衬得脸色苍白。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睁得圆了些,眼尾飞起浅淡的绯色,眼睫却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是受惊后振翅却无力飞走的蝶。
被那么严实、那么沉重的礼服包裹住纤瘦的身体,他自然难以承受,不堪重负。
不等他回过神,顾从酌就施施然俯身逼近,单膝抵在榻边,捉住了沈临桉那只埋在软被里的右手腕。
“兄长……?”沈临桉轻声询问。
顾从酌盯着他,引着他的手虚虚按在自己腰间,那条鞶革腰带和悬挂的符节佩饰被沈临桉不知轻重地撩动过,现在略显凌乱,响声叮当。
“罪证,”顾从酌淡声道,“看清楚了?”
沈临桉的眼睛跟过去,指尖完全不由他使唤,只能被顾从酌掌心的皮质手套覆着,慢慢从冰凉的金属带銙掠过。
当然,碰到腰带,难免也会碰到些更多的、腰腹紧实的触感。
沈临桉喉结滚了滚,视线定定地在那几道衣褶上停顿片刻,抬起头,看到顾从酌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黑眸里完完全全是他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