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沈临桉坐在桌后,离黑影的边缘不过一步之遥。
自沈祁倒台、沈临桉册封太子后, 京中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水面之下暗潮汹涌。不少势力或依附他家或坐壁观望,如同惊蛰后的虫豸,蠢蠢欲动,只待摸清这位新任储君的底线与脾性。
相比起来, 顾从酌则是那柄毫不留情、劈开浑水的利刃。北镇抚司十二个时辰不吹烛火,接连翻出好几桩牵涉甚广的陈年旧案, 抓了不少皇亲贵胄, 据说连诏狱都快装不下了。
如此不顾情面,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沈靖川了无踪迹寻不着, 达官贵人没法子, 只能变着法来烦沈临桉。不说别的, 单每日送到沈临桉这儿来告状的折子,摊开来都能绕院子三圈。
譬如沈临桉现在翻开的这本, 写的就是“专横跋扈、罗织罪名”。他草草扫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 似是嘲讽。
“这群人,难道真当我是傻子?”沈临桉心道。
他连看完的耐心也无, 随手一甩, 将那本言官费了大心思、引经据典写成的折子扔到了墙角。
墙角那儿早早堆成小山, 其中两本摔得摊开来, 一本写着“出身行伍, 不通国事”,一本写着“重权在握,不可不畏”,署名都是关成仁。
等沈临桉在一堆废话折子里,拣出值得一看的批复完,灯台的烛火已燃过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席卷上来的疲倦,将脊背往后靠去,抬手摁了摁突突跳动的眉心。
“……也不知兄长现在在做什么?”沈临桉漫无目的地想道。
望舟捧着一碗新煎的药汤进来,看着自家殿下如此疲乏的样子,将托盘搁置在边上,低声劝道:“殿下,夜已深了,将裴大夫的药喝过,殿下就歇息吧?”
这几日沈临桉连轴转,望舟看在眼里,如今逮着机会就开口劝。
照他看,公务是处理不完的,从前沈临桉也并不这么劳神费力。合着当上太子,日子还不如从前。
沈临桉捏着眉心的指尖顿了顿,没睁眼,只问:“什么时辰了?”
望舟连忙看了眼墙角的刻漏,答:“回殿下,再过两刻,便是子时了。”
子时……
沈临桉指尖敲了敲桌案,清晰地记得明日便是七月初六。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想到明日是什么日子,接连埋头案牍的不耐都完全消散了。
“嗯,”沈临桉应了声,站起来,随意地对望舟摆了摆手,“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望舟看他起身,还以为他要拿什么或找什么东西,目光一扫在角落看到那堆报废的奏折,望舟赶紧抢着过去捡拾。
“殿下还没歇息呢,望舟留下来,还能替殿下打打杂、添些热水……”望舟一本本捡着奏折,坚持道。
沈临桉走到窗边,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你要留,我可不留。”
望舟忙着拾掇,没想明白殿下是什么意思。他将那堆奏折排成几摞,日期近的放外边,日期远的放里边。
“烧炉子的时候先点里边的,”望舟盘算着,“外边的明日烧。”
还好递折子的官员不知道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都被沈临桉拿去取火,否则上奏控诉的折子还能再绕院子三圈。
望舟边收,边问:“殿下要找什么?望舟来拿……”
一回头,窗边空无一人。
*
北镇抚司,诏狱。
铁栏门轰然大开,又哐啷合拢,内里终年不散的阴寒与血腥气飘荡出来,被惨嚎拽住脚跟,生生拖了回去。
顾从酌拾级而下,周身浸染的气息森然,若是细看,还能在麒麟服的袖口与衣摆找出深暗的痕迹,触之黏腻。
“啧,这小官骨头挺软。”常宁跟在他身侧半步,习以为常地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扔给他。
顾从酌稳稳接住,垂下眼,借着檐下风灯的亮光,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将那或新鲜或半凝的暗红一点点拭去,露出覆着薄茧的修长指节。
约莫近日审的人犯实在太多,常宁不自觉还将人比了比,随口道:“没昨儿审的考功员外郎嘴硬,非得上‘大货’才张嘴。”
他说的小官是今日刚抓进来的沈祁党羽,在驿站管驿马文书,职位芝麻大。不过他替沈祁送过不少回书信,手脚利落干净,若不是顺着藤蔓往下揪,未必能逮着他。
不过,除了传信递物,这小官也没干过别的。沈祁兴许自己都忘了手下有这么个人打杂,否则怎会这么多年都不给他升升位子?
“他今天是想偷逃出京吧?”常宁想起抓他时的情形,说道,“有点小聪明……可惜城门由盖川亲自盯着,他能跑哪儿去?”
正说着,走廊尽头脚步匆匆,高柏一路疾走过来在顾从酌面前站定,抱拳低声道:“指挥使,礼部关尚书在衙署外候着,说想见指挥使一面。”
顾从酌还没说话,常宁先奇道:“关成仁?怎么,他嫌上折子弹劾还不够,还要追到衙署里当面骂不成?”
骂顾从酌的文官御史分两派,一派是沈祁余党或身不太正的官员,做贼心虚;还有一派就是关成仁打头,见天儿地苦口婆心,非说顾从酌行事无忌,一家独大,该早日撤了北镇抚司。
前者不怀好意,常宁头天听见,次日就能上门抓人,证据一应俱全。后者都是实实在在的清高读书人,家里穷得四面漏风,抓了人估计要在狱里写血书自尽,惹一个就得被群起攻之。
常宁得过顾从酌吩咐,说他们要是没犯事就当没听见。于是回回北镇抚司的人路过他们,一个个都装聋子。
倒是顾从酌略一思忖,记起今日抓回来的那个小官,恰好也姓“关”。
高柏心领神会,说道:“如指挥使所想,刚收押的关鸣,正是关尚书同宗胞弟的独子。关尚书那一支人丁不旺,胞弟多病,关鸣幼时曾在尚书府养过一段时日。”
常宁听懂了:“哦,是来求情的。”
弹劾旁人时不遗余力,常宁原真觉得他铁面无私,不想只是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
北镇抚司有规矩,再者常宁替顾从酌打抱不平,便道:“我去回了关成仁,就说牵连逆党证据确凿,谁来说情都无用。”
高柏解释道:“不,常副将……关尚书说并非来求情放人,也不必看他的颜面,北镇抚司依律审案就是。”
常宁:“那他来干嘛?”
高柏有点为难:“关尚书想请指挥使允他进一趟诏狱,他在牢房外和关鸣说几句话便可。”
这倒让人有点意外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何等情形?但凡活着出去的人绝不想再踏进来一步,对外人说起简直用尽世上可怖之词,久而久之,外边一听诏狱都两股战战,闻风丧胆。
顾从酌将手擦净,抬头看了眼天色,唯有浓墨中点了零零星星的亮光,梆子声一下下敲过。
顾从酌微蹙起眉:“他等了多久?”
“回指挥使,一个多时辰了。”
顾从酌颔首:“带他进来。你亲自盯着,天亮前离开。”
“是!”高柏领命离去。
常宁看着高柏的背影,挠了挠头,对顾从酌道:“少帅,关成仁真只是想看一眼自己的侄子?”
顾从酌抬脚往前,沿着走廊往值房走:“我怎么知道。”
常宁“哟”了一声,说:“还有你顾从酌不知道的事?”
顾从酌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常宁恰如其分地打了个哈欠,说:“我去打个盹,抓了这些天,眼都没合过……要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案子哪天办得完,我是人好不好,怎么拿我当不吃不睡的铁牛使……”
他脚下一转,转道往大门外走,越走越快。
往常在冰天雪地里伏击游走,大半个月都是常有。如今连常宁都吃不消,可见近日顾从酌究竟翻了多少旧案、扯出多少新案。
顾从酌懒得跟他计较,自顾自进了值房。刚迈进门,就见一道人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着素色常服,外罩了件轻薄纱袍,卸去了发冠,只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束起墨发。
案边点了一盏烛火,将他的面色点上摇晃的明光,更如玉质上流转的莹泽,怪道文人墨客常言“灯下美人”。
顾从酌脚步微顿。
不过,这位美人“惊天动地”,不消灯照亦独领风骚。此时更是反客为主,从书案上拎过了卷案宗翻着,不时提笔在旁标注两三行字。
顾从酌随意一扫,美人右手边已摞了有四五份案宗,都是整理批好了的。
他说:“来了怎么不叫人通报?”
平白等,万一他像前几晚那样,在里头耽搁到天亮呢?
等的人总算来了。
沈临桉抬起脸,笑盈盈地道:“兄长风姿出众,等再久都值得。”
顾从酌好似没听见,面不改色将他手里的案卷抽出来,看也不看地摆到边上:“奏折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