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哎, 要是我也是百花公主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你不恰好排行老六么?可惜姓氏不对, 否则再寻个将军到北边去,岂不夙愿成真?”
  姑娘们笑闹着走远了。
  顾从酌对听戏不太有兴趣, 自然没把话听进去。他跨过府门, 见董叔抱着一摞大小不一的樟木箱子出来, 百足虫长得更长,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慌。
  “少帅回来了!”董叔腾不出手, 干吆喝道,“我去给少帅煮碗面, 加蛋!”
  朔北的习俗,过生辰的人要吃长寿面。显然, 董叔也记着他的生辰。
  “哪用得着劳动叔?”常宁嘚瑟着走出来, 步子一颠一颠, 脸上手上全是面粉, “我早都备好了, 一听有马跑过来就把面下了锅,你且等着,待会就能吃了!”
  这人,刚还说什么去补觉,敢情偷跑回来揉面了。
  “……别是下毒了吧。”顾从酌随口道。他往前两步,不由分说先去拿董叔怀里那老高的箱子。
  常宁不乐意了:“好你个顾从酌,懂不懂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待会吃面美了,可不许再盛!”
  这头,董叔把手一缩,没让顾从酌碰到箱子,挤眉弄眼带咳嗽:“咳咳,他下午说要出门学艺,不出半个时辰就耷拉个脸回来了,应是被姑娘赶的……”
  顾从酌心领神会。
  不过常宁这小子也真是,想讨好姑娘居然去问人怎么煮面。别回头麦地里长过两茬,还没得姑娘正眼。
  起码该表表心意,送些姑娘喜欢的礼件,比如首饰胭脂之类……
  不知想到什么,顾从酌眸色柔和了些许。
  “对了少帅,”董叔一拍脑门,又道,“您赶紧到院里去,有人在那儿候许久了!都怪我这上了年纪,总不记事!”
  顾从酌眉头一动,问:“来的是谁?”
  董叔:“好像是礼部尚书,叫什么……关成仁?”
  关成仁?
  顾从酌眼里掠过一丝思量,一时还真没想到他是为什么来的。难不成还是因为他那被关在诏狱里的侄子?
  “行,我去一趟。”他应道。
  前庭后院,其实相距不远。顾从酌抬脚走了片刻,便见院中的桃花树跳出墙头,枝叶繁茂。
  仔细看去,满树无有一朵娇花,唯有厚重的绿叶层层叠叠,遮去大半落霞的辉光,宛若华盖。
  树荫浓处,一道精瘦却腰背挺直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官帽端正,官袍绯红,庄重非常。
  他数步外有张石桌,顾从酌曾坐在其旁与沈祁对峙。如今,上头唯有一件堪称格格不入的、燃尽熄灭的孔明灯。
  听见人来,关成仁转过身,露出一张神色沉沉的脸,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剑。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于国有赫赫功劳的能臣干将,倒像在看个蛊惑储君、图谋不轨的奸臣佞幸。
  顾从酌忽然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
  *
  桃花树茂密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好像在场的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千千万万人审视着树下。
  关成仁沉声道:“顾将军可见过此灯?”
  顾从酌道:“见过。”
  燃灯九千,胜过满天璨璨星斗,哪里会忘。
  “可与顾将军有关?”
  “有关。”
  万籁俱寂,唯他独醒,却比大醉还醺醺然。
  一来一回,倒比关成仁预想得坦荡。
  关成仁点了点头,说:“好,那就不是冤枉你了。”
  他上前一步,斥道:“顾从酌!你身为陛下亲信,出身陛下信重的顾家,深受国恩,理当恪守臣节,忠君体国!可你做了什么?你竟魅惑储君,以此奢靡铺张之手段,传此悖逆人伦之词句,私相授受!”
  “位高权重,已当谨小慎微,日日警醒。如今你意欲何为?可是见殿下年少,便妄图以奇技淫巧、私情蜜语蛊惑君心,意谋不臣?!”
  关成仁满眼怒意地盯着他,以为这番话下来,顾从酌要么巧言令色加以辩驳,要么羞愧难当痛改前非。
  但顾从酌却道:“关尚书良言,顾某铭记于心。”
  “灯是顾某所制,亦是顾某所放,惊扰市井,耗费物力,乃至可能引人非议,波及……波及威望,皆是顾某之过。”
  某个名字被刻意含糊过去,但两人有谁不懂?就像关成仁明知做灯放灯的是谁,却还是默许由顾从酌包揽罪名。
  关成仁索性把话挑明了,低声道:“若是一句‘有过’就能轻易将错事揭过,那秋后问斩的死刑犯,岂不都能活到开春了?”
  “天理纲常,人伦大义,老夫携此灯来,不是要听你说扯皮的废话!但凡你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就自请离京,继续回朔北去为国尽忠!否则——”
  关成仁眼神决然,咬牙切齿道:“老夫即刻就带着这盏灯闯进东宫,若殿下不能给老夫一个交代,老夫即便不被乱棍打死,也会一头撞死在东宫门口,以血谏君!”
  掷地有声。
  庭院中死寂一片,盛夏的蝉鸣仿若骇得噤声。桃花树下浓荫,蓊蓊郁郁,昔日花苞初绽之景犹历历在目。
  别说关成仁是开玩笑,以他敢殿前谏言要求沈临桉收回成命的胆量,他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但凡顾从酌说一句不愿,怕是等不到天黑就能听到关成仁的死讯。
  龙阳断袖不少见,算不上惊世骇俗,可世间又有哪一对,是他们这般身份地位?
  一个是正位东宫、未来执掌天下的储君;另一个,则是手握重权、统兵御寇的将军。不提情谊真假,即便二人都是真情,将军是否有心胸,忍得了太子的三宫六院;储君是否有胸怀,信得过将军的数十万兵马?
  倘若有天两人分道扬镳,刀剑相向,是否由爱更生恨?届时,究竟是边关少一位卫国的大将军,还是大昭要换一个国姓,移天换日?
  是以,关成仁为朝局忧虑,为天下百姓忧虑,绝无可能松口。
  他目光如炬,已然做好了押上身家性命的准备。恰在此时,一阵轻若无物的脚步声靠近。
  董叔穿过院门进来,对顾从酌禀报道:“照少帅的吩咐,行李都收拾妥了,即刻就能启程。”
  天黑后城门关闭,董叔怕耽搁了顾从酌的行程才进来提醒。否则顾从酌在与外人谈事,他是不可能会进来打搅的。
  顾从酌道:“辛苦董叔了。”
  董叔摆摆手,又走了,没把这事当回事。
  对行伍之人来说,回京离京不过扎营拔营。董叔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必定会回朔北去,只是早晚而已。
  但他当寻常,落在关成仁耳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关成仁是文官,文官外放等同贬谪。更何况,大昭官员谁不想做京官,驻天子身旁?顾从酌风头正盛,将来官拜丞相都非难事,竟然早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关成仁一时不大信,确认道:“你要回朔北?”
  顾从酌淡淡道:“是。”
  关成仁是板上钉钉的皇党,不由习惯性地疑道:“可有调令?”
  顾从酌答:“陛下允了。”
  那就是太子不允,或是沈临桉还不知道。
  他如此干脆,一时倒是让准备足了斥责的关成仁无处下手,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关成仁面色缓和,叹道:“……什么时候想好的?”
  既然陛下应允,那应当至少在恒寿山册封典礼之前。
  顾从酌只言简意赅道:“有段时间了。”
  但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说,也可能是说不上来。假如非要追问,那大概是在他与沈临桉跳下阑珊阁旁的悬崖,醒来双目失明的那一夜。
  “你倒敢作敢当。”
  关成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老夫尚未老眼昏花,识得清忠臣良将……莫怪此时老夫出言不逊,在朝效力数十载,多得是年少得志的才俊,一旦恣意妄为,便会忘记手中的权柄自何而来。”
  这番话,与他先前的古板刚直略有不同。顾从酌眉峰倏然一动,看向关成仁。
  关成仁只当未觉,后退半步,双手平举,对着顾从酌深深一揖到底。他花白的头低垂,姿态肃穆庄重。
  “顾将军,”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道,“老夫方才言辞多有冒犯,以一己偏见妄测将军尽忠报国之心,在此,向将军赔罪。”
  顾从酌刚要伸手扶他。
  关成仁便直截了当地说:“老夫耽误将军许久,想来将军亦是心急如焚。前程当需筹划,便不多叨扰了。”
  “老夫告辞,再祝将军此行路途坦荡,诸事顺遂。”
  都叨扰这么久了,不差一时半刻。比起歉意,这小老头估计更怕他怀恨在心,赖在京城不走了。
  顾从酌伸出一半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收了回来:“承关尚书吉言。”
  关成仁不再多话,抬脚就往外边走,好像多耽搁一会儿,顾从酌就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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