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军报军情是从来不可能拖延的,但像这种京城来的信,送信的还是个没听过的粮官,那么亲卫就不可能连夜进去打搅少帅了。
帐内却突地传出一道偏哑的嗓音:“送进来。”
“是。”亲卫立即肃容,掀帘而入。
帐内刚点了盏烛火,照着一隅角落。
顾从酌抚着额角从屏风后出来,跳跃的光影更加突显他眉宇间未散的倦意与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知是不是亲卫的错觉,他觉得少帅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在强自镇定。
亲卫双手将装着信的竹筒呈上,封口侧对着顾从酌,完好无损。
顾从酌接过来,问:“此次送粮过来的队伍,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亲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想片刻,笃定地答:“回少帅,藤黄。与第一次一样。”
朝廷官员的服制里并无此色,要不是有盖了东宫印信的文书和官旗,加上莫霏霏走了第一趟混了脸熟,军中的将士都得怀疑是敌营投毒。
“嗯。”顾从酌应了一声,将信拆开。
烛火在他沉沉的黑眸中跳动,而这亮光在信展开后,倏然一震。
紧接着亲卫就看见顾从酌的手不自觉收紧,定定地盯着信,先是恍惚,后像是读懂了信上的内容和含义,淡漠从容骤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道裂隙,他竟然一下子抿紧了唇。
亲卫当即警觉,低声询问:“少帅,可是信有不妥?属下这就去将送信的粮官押来!”
“不必,信无不妥。”顾从酌叫住他。
亲卫转过头,发现少帅的神情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顾从酌说:“你先退下……等会,我问你,以前有没有寄给我的信?不是公文军报。”
“寄给少帅的信日日都有。”亲卫一头雾水。
亲卫没说的是,何止日日都有,简直日日都有两箩筐。
顾从酌略一思忖,问:“有没有没署名,来路不明的?都放在哪里?”
亲卫斟酌着答道:“也有,不过这种信可疑,不会送到少帅面前。为了杜绝后患,通常过个三五日就会烧一次。”
顾从酌只觉得方才按过的太阳穴,此时再度突突地跳起来,震得他抽痛不已。他强忍着疼痛,追问:“所有都烧了?”
“应该是……”亲卫听出少帅的语调格外冷沉,不禁吓了一跳,“但弘熙十五年前的,兴许能找到些,应当存在宣州的国公府。”
弘熙十五年前,那就是顾从酌还没正式披甲上阵的时候,他还住在宣州。也对,后来顾从酌连年跟鞑靼交战,三不五时就搬营帐,随行的物件只少不多。
峰回路转,顾从酌深吸一口气,走到桌案边铺开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等墨迹干透,折拢纸塞进个新的竹筒。
他把这封信递给亲卫,说:“你亲自把这封信送去宣州,交给国公和长公主。另外,再去趟国公府,把所有还在的、没写名的书信全找出来,送到……送到京城。”
幽州太乱,恐失信件。
亲卫忙道:“是!”
正欲退下,刚走到门边,又被顾从酌叫住。
顾从酌道:“让那个粮官过半个时辰,不,现在就过来,让他来取回信。”
亲卫两头雾水,但少帅的吩咐等同军令,遂下去照办了。
等人走远,顾从酌才将粮官送来的那封信铺开,重新看了一遍。
烛光昏黄,映着纸上墨迹。那字迹舒展随性,甚至带着点难得一见的近乎慵懒的笔意。
内容倒不长,只有寥寥几语:“独居京华,孤殿寒窗,夜夜思君不得见。君念我否?”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就像亲卫送信进来前顾从酌猜的那样,这信很明显就是某个人写的。
倘若放在以前,顾从酌看到这封信,猜出写信的人是谁,大抵会心想他真是胆大,什么缠绵字句都敢毫无保留地写出来。随后顾从酌必定不知如何应对,思量许久,最终兴许只会问问他近况如何。
但是现在,顾从酌只要想到自己可能曾收到过无数封这样的信,而满怀期待将信寄出的人,从来没有等来他的回信。
顾从酌就不需要再思量了。
他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道——
“相思如潮,昼夜难歇。唯盼卿早覆衾枕,可度关山千重,于深梦相逢。”
【作者有话说】
小顾(闷骚变明骚版)上线,版本持续更新中!
以及白话版如下。
小沈:我一个人在京城好孤单,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呢?
小顾:特别特别想,白天想见你,晚上跟白天一样。你可不可以早点睡?我想去梦里见你。
第130章 噩耗
秋风萧瑟,九月末。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
秋风萧瑟, 九月末。
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从酌闭城固守,坚壁清野。鞑靼于阵前叫骂三日, 吃了三日的闭门羹,日显疲态。
时出军的草原部族, 迟迟无法攻下大昭的城池补给,自身粮草又消耗过半,已渐生疑虑,质问乌力吉曾许诺的金银美酒是否为诓骗。
恰户部右侍郎鱼阳,在沿途辗转逗留数日, 终于在文书期限前抵达幽州。其奉命前往王帐和谈,为盛怒的乌力吉火上浇油, 被当场刺死, 挂在旗头示威。
消息传回幽州城中,远远望见遗骸高挂, 百姓更添愤恨, 士兵们一扫疲乏, 士气前所未有。
次日,幽州城门大开, 顾从酌趁敌动摇之际突击,无名援军在左, 辽东军在右,云州兵马断后, 大破敌军。
军心涣散, 各部心怀鬼胎。乌力吉连连败退, 东窜西逃, 阵脚大乱。待乌力吉回过神时, 全军已被逼入豁洛温乌大山谷,退路尽绝。
*
另一边,东宫。
这是望舟第二十三次疑心自家殿下被偷了魂。
偷魂的罪魁祸首是半月前下的手,非常堂而皇之。具体表现为去往幽州的送粮官回京,说顾从酌写了回信要交给殿下,于是望舟恪尽职守地转交了信。
然后殿下就成了这样。
沈临桉颔首送退前来议事的官员,先是耐心地等人走远,再是弯腰从桌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约莫尺长、六寸厚的紫檀莲纹木盒。
望舟想:“噢,要开始了。”
只见沈临桉打开锁扣,从尺长的木盒里,取出了一个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他将大木盒放到旁边,不紧不慢从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了一个再小一圈的盒子……
望舟数过二十二次,很快就到第二十三次。所以他很清楚,沈临桉足足要重复这套动作八次。
毕竟这木盒是陛下某次岁宴的赏赐,好像是叫什么“八笼八转八宝盒”。礼部送来单子时望舟还好奇过一阵,后来发现不过就是八个套在一起的盒子。
望舟还曾想:“这么多层,用着不嫌麻烦吗?”
嗯,现在看来,他家殿下就很不嫌麻烦。
沈临桉似乎并不觉得这过程繁琐,相反,他还相当慢条斯理,就好像光是想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已经非常期待。
直到他的指尖终于碰到那封薄薄的信笺,他的眸底更是漾开毫不遮掩的笑意。沈临桉拆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两遍,嘴唇微动,好像要问什么。
望舟严阵以待,暗忖:“要来了!”
果不其然,沈临桉紧接着就问:“望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望舟很熟练:“是顾将军写来的信?顾将军笔力遒劲,铁钩银划,独树一帜,一定是他没错了!”
沈临桉又问:“是吗?不过字迹可以仿冒,也不算难。”
望舟:“当然是,上面还盖了顾将军的印,谁敢仿造镇北军的信?”
“那兄长为什么给我写?”
“飞书传情,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顾将军必定无比倾慕殿下,真情流露,情不自禁!”
沈临桉满意了。
望舟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沈临桉的脸色,发现与听闻顾从酌要离京时的惨白相比,现在沈临桉看起来简直春风拂面。
连带的,这十日初初体会到了新太子不好惹、惴惴不安前来的六部官员,也稍稍沾上了光,没太遭沈临桉绵里藏针的词句戳心。
沈临桉仔细地将信重新收好放回去,桌案上八个盒子重新变回一个,登时宽阔了不少。
他指尖在八笼八转八宝盒的盒盖上轻轻点了点,问:“下一封信怎么还没来?”
近日连连捷报,乌力吉溃败撤退,镇北军便向前压进。原本幽州到京城,若派半月舫的人快马来回,十日便能等来第二封信,现在却说不准了。
望舟安慰道:“殿下别急,兴许今日就到了。”
恰在此时,殿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
望舟蹙起眉,想着这属下是怎么学的规矩,进了东宫居然还敢飞奔疾行。他刚快步走出两步,就有个浑身尘土的藤黄短衫男子到了门口,满头大汗,手中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