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顾从酌和沈临桉闻言,俱是一怔。
  第二个冬?原来一晃眼,距离丹凤岭刺杀都过去整整一年多了。这年里风云变幻,生死交错,心意昭然……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到如今在初雪时分同榻而卧,同桌食一碗白胖饺子,何等宁谧难得。
  “幸好。”顾从酌不由在心底喟叹了句,反手将桌底下沈临桉悄悄伸过来的手指牵住。
  “想要什么生辰礼?”顾从酌垂眸问道。
  其实沈临桉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但此时氛围美好,他不禁顺势反问:“想要什么,兄长都肯给吗?”
  多么耳熟的话。
  “可以。”顾从酌扣着他的手,用指节覆着的茧无意识蹭了下沈临桉的手背,“只要临桉不是又来条锁链。”
  顿了顿,顾从酌瞥了一眼沈临桉的手腕。那截腕子细得很,皮肉白皙,圈在他的掌心,轻易就能多出红痕。
  顾从酌突然改口:“……是也行。”
  就是最好换个人被绑。
  望舟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该抱着托盘出去了,否则大概会被殿下的眼刀刮掉三两肉,剁碎了包肉馅。
  然而沈临桉抿着唇,耳尖通红地轻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又发觉有哪里不对。
  沈临桉握着顾从酌的手翻了个面,发现顾从酌今日时隔已久戴了黑皮手套,皮革直覆到腕部,露出的半边指节修长有力。
  这手套顾从酌往常总戴,骑马可护着掌心,用剑可握得更稳,最要紧的是伤疤不会露出来吓着百姓,日积月累就戴成了习惯。
  但在东宫寝殿养伤的这些时日,因着沈临桉说喜欢直接碰到他的手,顾从酌便由着他。
  沈临桉抬起眼,用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盯着顾从酌:“兄长要出门?”
  顾从酌被他直勾勾盯住不放,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沈临桉现在似乎真的很想找根锁链,将两人死死锁在一起,刀凿斧砍都劈不开的那种。
  “不算出门,”顾从酌略倾过身,嗓音放柔,哄小孩一样,“待了许多日没握剑,着实不自在……我在院子里练两套剑,只离你五十步,临桉允吗?”
  原来是要练剑。
  沈临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想了想,嘱咐道:“裴江照是说兄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兄长还是要小心些,要是疼了就不要再练了。”
  “好。”顾从酌满口答应,用指腹刮了一下沈临桉的手指,“答应你。”
  四目相对,皆是笑意盈盈。
  望舟实在难以忍耐,抱着托盘就要往外走。
  偏在此时,有名侍从疾步过来,对着二人禀报:“殿下、顾将军,六部尚书在书房候见。今日子时,大狱遭人劫囚,重犯虞佳景不见人影,现在京城巷中被杀!”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俱肃。
  第143章 争执
  书房内,众人面色凝重。沈临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
  书房内, 众人面色凝重。
  沈临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见喜怒。而今日来议事的除了六部尚书, 还有北镇抚司的指挥使盖川。
  虞佳景不明不白死在城中,属重案, 自然该归北镇抚司管。而北镇抚司自顾从酌离京后,指挥使一职便由盖川接任。
  “盖指挥使,”沈临桉甫一落座,就开门见山道,“人死了, 凶手何在?劫囚者,杀人者, 可有找到线索?”
  盖川出列, 回禀道:“回殿下,劫囚者行事谨慎, 被迷晕的两名禁军并未看到人影, 现场亦无可供追查的痕迹, 只可推测劫囚与杀人应为同一人。”
  “此外,因迷药非市所常见, 臣遣人去多番追查,最终断在鬼市。现北镇抚司与巡城兵马司加派人手, 在各处城门巡查可疑人等,却暂无所获, 还请殿下恕罪。”
  沈临桉淡淡道:“虞佳景是逆庶人沈祁谋逆从犯, 在大狱被人劫走杀死, 还让凶手悄无声息跑了。盖指挥使若抓不出人, 孤忧心北镇抚司已成摆设。”
  盖川头垂得更低, 整张脸全都埋在阴影里。但倘若有人仔细去瞧,便会发觉他的脸上并无多少焦急或忧色。
  “殿下息怒!”兵部尚书,年近六旬的姚崇山出列,劝道,“当务之急,是逆贼虞佳景一死,消息传到平凉王耳中,平凉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若以此为由,宣称朝廷有意迫害其子,借此起兵,我们需提前想好应对,以备不虞。”
  姚崇山亦是当年随沈靖川开拓大昭的功臣之一,前些年他已告病还乡。因沈临桉发落了一批官员,诸多要职无人担任,沈临桉便亲自打听到他的住所,将人请了出来。
  “姚尚书所言极是!”户部右侍郎杨敏立即附和,“不若,便称其是自知罪孽深重,在狱中自尽?”
  杨敏也是沈临桉提拔选用的人才,不同之处在于,他曾遭官场排挤陷害,外放出京。沈临桉见其在任地勤勉尽责,百姓交口称赞,特调其回京,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
  说是侍郎,其实户部并无尚书。
  盖川摇摇头,皱眉提出异议:“仵作还未呈上勘验结果,但依臣看来,死者是被一刀割喉而死,伤口角度力道非自戕而为。平凉王若要求送回尸首,此说辞恐难以服人。”
  “那……便说他自己设法越狱,与看守搏斗而死?”又有人出主意。
  关成仁不同意:“大狱守备是皇家禁军,禁军杀人等同皇室下令杀人。此说法有损殿下声名,亦会给平凉王借口出兵。”
  书房内一时陷入僵局,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能拿出更稳妥的法子。
  就在此时,沈临桉忽然道:“孤听诸卿所言,无不赞同平凉王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借口发难。既如此,又何必费心编织谎言?”
  众人一怔。
  他抬起眼,轻描淡写道:“不若,先发制人。”
  书房静了刹那。
  杨敏毫不迟疑,第一个出列应和:“殿下英明,臣附议!何妨就昭告天下,逆贼虞佳景对陛下圣裁心怀怨怼,不甘伏法,竟暗中联系旧部越狱潜逃。其逃窜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意图怂恿其父平凉王举兵谋逆,对抗朝廷!”
  “朝廷为肃清寰宇,正本清源,本就该派人前往西南问话。殿下便可问平凉王虞邳是否有谋逆之心,请其自证清白!”
  如此一来,罪责全在虞氏。虞佳景之死可定为其出狱后与同谋意见不合,更将他们父子的反心直接戳破,朝廷可由被动转为主动,即便遣兵马前去问罪,也挑不出半点错 。
  关成仁皱紧了眉头,出声喝止:“杨侍郎好说辞,只是‘怂恿平凉王举兵谋逆’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不可构陷藩王,寒各位宗亲功臣之心!”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起点。以前沈靖川不对虞邳动手,就是因他没抓到“实证”。后来抓住虞佳景,恰巧碰上北边不平,众人就没分神去管西南,拖着拖着虞佳景莫名其妙被杀,弄得他们倒成了理亏的那个。
  即便如此,在场几人哪个不生了七窍玲珑心?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欲攻打平凉王,关成仁却左一个“有损名声”右一个“寒宗亲之心”,就不怕惹怒了太子?
  沈临桉却神色未变,早有所料一般:“关尚书所言甚是,若无实证,自是不妥。”
  “来人!”他喝道。
  有名侍从应声而入,身着藤黄短衫,手中捧了只木匣。
  沈临桉示意:“将匣中之物,示于各位大人。”
  侍从打开木匣,取出一封已然拆开的书信,先呈给最近的姚崇山。姚崇山展开一看,脸色不变,很快又传给下一位。
  沈临桉轻飘飘地一语带过:“这是今早,孤的手下在城外偶然寻到的实证。”
  信件在几位尚书与盖川手中传递一圈,连盖川这位素来直率的“莽汉”,此时都没露出多少讶异之色。
  信最后到了关成仁手中。
  他接过来,凝目细看,只见信上写着:“父王拜上,大事不成……恐沈贼派兵追来,请父王出兵,于十日后在涿岭接应。”
  关成仁反复看了两遍,确实是虞佳景的亲笔,信的边角甚至溅了一滴暗红的血。他抬眼看向沈临桉,只见太子殿下端坐如山,面容平静无波。
  这信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可偏偏关成仁挑不出一点错。他环视一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成仁只得沉默着,将信原样放回。
  他躬身道:“既如此,臣无异议。”
  杨敏见最大的阻碍已去,便顺理成章道:“殿下,既定下对策,需早日选派得力干将,尽快整军备战,前往水安。”
  “众卿可有举荐?”沈临桉扫了一圈。
  方才踊跃献言的姚崇山到了此时,却蹙紧眉头,好似碰上了大难题般沉思着,总之没听见他吭声。
  沈临桉眸光微动,倏地心底生出了点预感。他声色不动,亦不戳破,有心想看看姚崇山打算干什么。
  杨敏心领神会,说道:“殿下,听闻武毅将军周勃,曾任镇北军副将,久经沙场,沉稳有谋,可为此次出征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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