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方顾还没从丢鱼的怒气中缓过来,掀起的飓风又让他心头狂震。
  呼天号地的轰鸣达到顶峰,沙漠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方顾紧紧拉住岑厉,两人弱小的身躯跟着风摇摆,厉风割在身上,好像要把人都一起搅碎。
  下一秒,脚下一空,两道人影消失在黄沙中。
  一分钟过后,狂风渐止,广漠的沙地上露出一个巨大的圆坑。
  从上往下看,陡峭的黄色岩壁如巨蟒蜿蜒其下,深不见底,如同天堑。
  第69章 水
  滴答、滴答、清脆的水滴声在空洞的黑暗里异常清晰。
  一滴水从尖峭的石壁上坠落,砸中岸边的圆石,又从掬满水的小凹窝中溢出来,顺着光滑的石缝流下,最后隐没入平缓的水流中。
  水面浮起一尾荧光蓝的鱼尾巴,一群墨黑的鱼从清透的水底游过。
  鱼鳍像两只木桨,划过水面的同时,飞溅起几滴冰水,砸中垂落在岸边鹅卵石上的手背。
  一根手指动了动,水滴打到眼皮上,紧闭的睫毛也跟着发颤。
  方顾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倒悬着垂下的尖晶,晶莹剔透的冰锥仿佛银针一样密布排列,稀疏的光束透过头顶的圆形孔洞漏下来,在冰锥上折射出彩光。
  耳边流水声潺潺,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的腥咸味儿。
  这是哪儿?方顾狐疑地打量起周遭的一切。
  记忆还停留在狂沙咆哮的混沌中,他记得脚下的沙丘突然陷落,他和岑厉都掉了进去。
  对了,岑厉呢?
  方顾撑起上半身,迷惘的目光开始在周围搜寻岑厉的影子。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方顾顿时慌了,右腿一动,筋骨撕裂的痛竟扯得他龇牙。
  “狗日的!”他啐了一声,喘着粗气,缓缓将裤腿撩开。
  右腿上有一条血呼啦差的大口子,皮肉外翻,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方顾强压下心头的焦躁,视线瞥到了不远处栽倒在石缝里的背包。
  他伸手去够,手指头却和背包隔了十万八千里,然而他一动弹,竟又扯到了伤口。
  方顾被气地冷笑了一声,只得用手撑着地面,像个毛毛虫一样挪着屁股,慢慢蠕动过去。
  就这几步的距离,都把他弄得冷汗直流,好不容易捱过,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等缓过劲儿来,方顾将背包捞到怀里,翻出里面的绷带,囫囵地缠到腿上,好歹将那露骨的伤口遮了一二。
  等做完这些,他又马不停蹄起身,瘸着腿,在周围不大的洞穴里转了一圈。
  这是一处地下暗河,他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洞穴的入口。
  往前看,目光的尽头有一道光落下,外面是贴着岩壁生长的绿树。
  张牙舞爪的枝条挤满洞口,将外面的天日与里面的黑暗隔绝。
  方顾寻着光走出去,伸手扒开葱郁的绿叶,刺鼻的腐草味儿混着沙腥紧跟着扑进鼻子里,搅地胃里一阵翻腾。
  仰头,高耸的绝壁在天上围成一块不规则的圆,方顾置身其下,仿佛一只被困住的蛙。
  沙漠下面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方顾一时惊奇,在感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倒霉叹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显示屏上跳着闪烁的红色叹号。
  看来还是在异磁场。
  方顾轻轻皱着眉,凌厉的眼睛在一丛墨绿里仔细搜寻。
  周围的草木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岑厉应该还在刚才的那个洞里。
  他得去找他。
  方顾拔腿往洞里走,快走到洞口的时候,他摸了摸裤兜,突然转身,将崖壁上支棱出的粗枝砍下一条,然后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溶洞很深很长,方顾举着点燃的树枝,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进。
  火焰燃起的昏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将岩壁上垂落的钟乳石照亮,石笋从地面破土而出,在光影交错间化作森然的古林。
  耳边是流水的潺潺声,头顶石壁渗出的水珠落入水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脚边的暗河无声流淌着,水底甲鲇鱼游弋成群,晃着一尾幽蓝的荧光,蜿蜒着流向洞穴深处。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潮湿的雾气裹着寒意渗入骨髓,方顾觉得自己右腿的伤口里仿佛钻进了冰虫,周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怎么这么冷?”方顾小声蛐蛐,搓了搓冻僵的手背,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后面一片漆黑,只有水里在闪着零星蓝光,仿佛一双双眼睛,在冲着他一眨一眨。
  方顾回过身,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沾着泥的鞋底从石头上踏过,踩出一串湿稠的黄色印记。
  过了一分钟,一条透明的长虫从水里爬出来,踩着方顾的脚印一步步跟着。
  方顾停了下来,手里举着的火把发出昏黄的光,将他那张冷戾的脸衬得更凶。
  前面有两个溶洞,右边紧靠着暗河,游弋的鱼尾在水流中拍打出荧惑蓝光,左边贴着岩壁,半人宽的洞口里漆黑一片。
  走哪边?方顾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又低头看表,手指在显示屏上戳戳按按。还是没反应,就连之前不断闪烁的红色感叹号也没了。
  方顾只好放弃。
  他左右看了看,从河岸边捡了一块透绿的圆石,放到右边的洞口下,随即走了进去。
  溶洞里更深更黑,空气似乎被狭窄的崖壁挤得稀薄,方顾甚至觉得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手里昏黄的火焰明明灭灭,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往前看,是一片黑,往后看,也是一片黑。
  蜿蜒曲折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阴森恐怖的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深渊。
  浑浊黏稠的黑暗里,只有方顾这一小丛火焰发出光,却也很快就要燃烧殆尽。
  洞穴里安静得出奇,走了许久,除了方顾自己的心跳,其余就再没有活的生物,就连甲鲇鱼也没了踪迹。
  暗河水变得粘稠,仿佛消音了一样,静默着流淌。
  方顾心里有些打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或许岑厉根本就没有进这个洞?
  扑哧~
  一道闷声突兀响起。
  方顾神色一凛,倾耳去听。
  刀刃刺穿皮肉的闷响顺着稀薄的空气断断续续地飘出。
  是岑厉吗?
  方顾心绪动荡,抬脚便要往里走。
  眼角瞥见了手里燃着的火,手腕一转,火焰倒栽着跌在地上,唯一的光灭了。
  即使没有光,方顾也能在黑暗里视物,只是他能看见,那些隐在黑暗中的其他生物却看不见。
  方顾偏头躲过了一只冲着他脸飞来的蝙蝠,摸索着岩壁,继续往前走。
  粘稠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束光,前面狭窄的洞穴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孔洞。
  淡淡的血味儿从洞口飘来,和水雾一起黏在潮湿的空气里。
  湿润的水雾喷了方顾一脸,高挺的鼻子动了动,他嗅到了一缕淡淡的梅花香。
  岑厉!方顾惊骇。
  “岑厉!”他大喊,扑腾着两条长腿,像疾驰的黑豹一样飞快奔了过去。
  雪白的光扎在久不见亮的眼皮上,将两颗染上红丝的眼珠刺得生疼,耳边的流水又恢复了生机,搅动起卷帘一样的水波上岸。
  方顾在一片翻滚水浪中看见了岑厉。
  狭长的瞳孔骤缩,棱刺从圆润的软肉里畸生,射出锋利的凶光。
  “岑厉!”
  急切的嘶喊声刺穿水幕,砸中了正与水交缠在一起的人。
  岑厉被一只透明的粗壮触手按在地上,右手横档在胸前死死抵住三棱匕。
  三棱匕冷硬的刀锋划开他的血肉,凉薄的刃上染着一层温热的血。
  在他的头顶上方,一颗透明的食人花一样的脑袋张开獠牙,尖利的棱椎体铺满口腔,粘腻的长舌头正卷着三棱匕的另一端,充满恶意地用刀刃抵住岑厉的咽喉。
  暗河里涌出的水收束成长条,透明的凝胶一样的躯体一路拖过去,像粗莽一样不断扭动着。
  岑厉听见了方顾的声音,被透明触手裹缠的腰肢更加激烈地挣扎,只不过却是蜉蝣撼树,除了将他自己困得更紧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
  他艰难地转过头,深蓝的眼睛里压抑着浓烈的痛苦。
  “别过来!”从喉咙里碾出的低吼仿佛带着血沫儿。
  那覆着一层火的冷岑岑的声音听在方顾的耳朵里却变了味。
  玫瑰雪白染着红血,满身尖刺颤抖着在向他求救。
  热血直冲天灵盖,方顾瞬间拔出三棱匕,一个闪身便从原地消失。
  鬼魅一般的身影从透明的水束中冲过,冷刃闪烁凶光,刃光所过之处,激水迸溅。
  水怪果冻胶一样的长条躯体被三棱匕砍断,却又很快重新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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