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没想到,走后门进去的理论白痴不止他一个。
  “他若是真为你好,为什么还要让你入职,暴露在温其眼前?直接养你一辈子不就好了。”单居延关掉灯泡,轻描淡写道。
  孟洲到底还是有作为人的自尊心,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总不能成天依靠别人生活,更何况他和骆知意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对方明明大他一巡,还不允许他叫哥。
  他腼腆一笑,“我觉得燕然哥很厉害,骆主管问我想不想深度学习,可以把我安排进你的部门,我就答应啦。”
  “……关系这么硬。”萧燕然真是小看了他,哼笑,“他是院长私生子啊?”
  孟洲茫然地揉揉脑袋,向他们要了台笔记本电脑,输入骆知意的名字,相关内容里满是惊喜。
  “跨国金融公司独子?”
  “智能业最年轻的博士后……”
  “机械钟顶尖技术人员!”
  很难想象,顶着这样三个头衔的人,能说出那样一番大爱无疆的话,萧燕然边冷笑边腹诽,真是个虚伪怪。
  “所以,机械钟到底有没有掌握人造人技术?”单居延忽然发问,深邃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
  孟洲几乎是立刻接话,“没有。”
  那便没有什么好忌惮的了,在温其达到最终目的前,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萧燕然信心大涨,正欲商量下一步计划,单居延却沉默地挪动手指,操控着电动轮椅向外走。
  “你做什么?”萧燕然急忙追出,“还没聊完呢。”
  “没什么好说的,从现在的局面判断,我死了也挺好的。”
  静谧的夜,风声呼啸,单居延去意已决,轻松地放弃自己的性命,以求达到最大的利益化。
  “我是改造人计划的最后希望,我死了,机械钟的投入全部归零,而组织人才辈出,未来不会因我的离去而黯淡。”
  他视死如归,声音随风远去,“骆主管的选择是对的,杀了我就能中止一切。”
  这世界上,从未有两全其美的选项,人无时无刻不处在命运的交叉路口。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掉进深渊,总要有勇者去尝试。在已知结果却无法回头的死路中央,坦荡地对死亡竖起中指,说:我不怕你。
  可是啊,人是群居动物。之所以死亡率始终无法战胜新生率,是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拥有着千丝万缕的线,每一端都紧紧捏在牵挂之人手中。
  萧燕然咬紧下唇,直至铁锈味充满口腔,高高扬起的巴掌却没落在单居延脸上,他同样决绝的向反方向走去,沉声道:“你就带着那该死的奉献精神下地狱吧。”
  接下来的倒计时中,每分每秒都异常煎熬。
  由于骆知意的履历过分完美,萧燕然找不出任何拿捏他的把柄,更别提要挟他来为单居延解毒。
  他脑海中甚至想过更癫狂的方案,便是带着单居延回到研究所,利用温其的计划,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可后续的计划暂未成形,萧燕然面临着眼睁睁看他掉入无限的痛苦漩涡中,在难捱的实验中无声哀嚎。
  相比之下,骆知意一手促成的结局竟出奇的人性化,这何尝不算是安乐死?
  和萧燕然一样悲伤的还有孟洲,他本无心害人,却成了骆知意手中锋利的刀,在众目睽睽下行刺成功。
  愧疚驱使,他每天都在组织内帮忙,照顾单居延。
  深秋,有枯叶飘落,浅浅地铺了一地,轮椅撵上去有清脆的响声,孟洲推着他慢慢走,努力讲笑话缓解他的痛苦。
  弯着腰轻声讲话时,白皙的脸颊会蒙上一层浅粉,圆眼里水光摇曳,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嗓音软糯。
  论临终关怀,孟洲比萧燕然更合适。
  萧燕然在顶楼天台看着,抽完一支烟,等风带走所有痕迹,才下楼靠近。
  “燕然哥!”小孟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我们刚才聊到你,你也爱吃皮蛋吗?吃黑的还是黄的。”
  无心和他发起新一轮南北饮食之争,萧燕然双唇翕动,问:“你还能联系得上骆知意吗?”
  单居延覆盖住孟洲抓在轮椅侧沿的手,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孟洲内心动摇一瞬,很快抽出右手,对萧燕然说,“我的通讯平台账号还能用,可以联络到,出来前骆主管还讲,有什么困难要及时联系他。”
  “小孟。”单居延打断他们的对话,语重心长,“他费尽心思送你出来,不是让你重回虎穴的。”
  萧燕然踢了一脚轮椅,单居延在惯性下滑到围墙边缘,面对着砖墙还不老实,像被翻了面的乌龟,费劲地想要转回正面。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萧燕然保证道。
  引蛇出洞,他要孟洲做吹笛的那个人。
  孟洲本就对他有极强的慕强滤镜,当即被迷得失了三魂六魄,屁颠屁颠地随着去了书房实施伟大战略,全然置将死之人于不管不顾。
  出来活动的小朋友围在单居延身旁,把他推到阳光下,叽叽喳喳地说话。
  人情织成的网牢牢笼罩在他身上,单居延朝着太阳,眯起眼,无奈地浅笑。
  三点四十五分,第一条信息送达至骆知意的私人账号上。
  zhou:我好饿呀。
  骆知意在电脑屏幕后,盯着地点未知的字眼出神许久,没有回复。
  十五分钟后,送货车辆抵达附近的甜品店,流水般的面包蛋糕看似运输进其仓库,实则全部转送至福利院后厨。
  孩子们开心地像是过了年,而蹲守在外的萧燕然简单向成员们使了个眼色,大家一哄而上,压制住送货员。
  经过一番友好地交谈,对方道明身份:不过是接了巨额运送费的单子,奉命来为孟姓小朋友送温暖。
  孟洲懵懵地挠了挠脑袋,对萧燕然眸中涌动的八卦一无所知,倒是灵光乍闪,换了虚拟地址再发。
  zhou:t^t
  面对来自黑市旧址的讯息,向来运筹帷幄的骆知意短暂地乱了阵脚。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心——
  时隔多年,孟洲的旧识是否还能认出他?瞬息万变的真心又是否像他那般倾斜?
  骆知意连着抽了好几支烟,还是没回,他在机油和烟草混杂难闻的工作室里枯坐许久,还是趁后勤组外出倒垃圾的时间,谨慎地派出探查机器人。
  指令简单,为确认孟洲的平安不择手段。
  半小时后,无功而返的噩耗传来,与此同时,孟洲的“遗言”送达。
  zhou:好想你啊,哥。
  这下骆知意再也坐不住了,连发了数十条讯息过去,可均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此时距离孟洲的第一条短信已过两小时,无数种残忍的审讯技巧从骆知意脑海中划过,眼前只剩下小孩吃痛时的面庞,以及眼角滑落的泪珠。
  他曾经偷偷尝过……咸的,涩的。
  很难想象,一个荣誉缠身、自命不凡的天才科学家,背地里像变态一样偷尝旁人的悲欢离合。
  和军方合作所签的保密协议就此作废,新型格斗机器人就这样轻松地被放出,在创造者的带领下,于黑夜倾巢而出,直奔孟洲信号消失的位置。
  殊不知,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制作的陷阱,在沦陷时便注定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黑市构造特殊,层层延展至地下的旋转结构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即便是烈日晴空,也很难有几缕阳光能经过筛选来到底端,故因此得名。
  而今晚,在骆知意强行发起的猛攻下,机器人搭载的强射灯将整幢建筑照得亮如白昼。
  谨慎起见,他本人没有靠近,而是在附近烂尾楼的塔吊顶观察战局,怀揣着希望给孟洲发消息。
  luo:别怕,我来了。
  luo:立刻给我回消息。
  luo:洲洲。
  打字间隙,他听见空气中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脚下的庞然大物开始运作。
  隐匿在尘土里的巨型钢板被吊起,在骆知意眼皮子底下悠悠来到黑市入口,只听哐当一声,它沉重落地,断绝掉机器回防的后路。
  上当了。
  意识到被做局,骆知意咬着烟根许久未动,任凭风将烟雾吹到镜片上,弄得眼底一片酸涩。
  脚底的驾驶舱有了动静,萧燕然踹开门,灵活地翻身攀上,他的安全绳锁扣就系在骆知意脚边,但他没有选择去解,而是沉着地将烟头狠狠摁在铁柱上。
  “你该庆幸,你的心上人在为你求情,否则我会挑断你的手脚筋。”
  死神降临,萧燕然的嗓音阴测测地响起,枪口抵在他腰侧,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人无法忽视。
  熄灭的烟蒂无声掉落,骆知意举起双手,轻舒一口气,“他没事就好,修复程序在我电脑里。”
  美人计成功,萧燕然在心中默念。
  作者有话说:
  人的感情是战胜智能的最好武器。
  ——荆棘鸟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