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说下去了?你其实也知道,首座弟子的头衔,和身上所有的荣耀,都不过是因为泰岳掌门王观柏。你师父想要在门派里培植自己的势力,首先就得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继任者,而那个人,却不一定只能是你。”
  林长萍后退了一步:“……这是何意?”
  司徒绛笑了一笑:“再锋利的兵器,一旦产生了威胁,就该换上一把。王观柏之所以选你,只是因为你林长萍刚巧是把利剑,并且不会反伤剑主。然而一旦在他眼里,你也如卢岱一般,有了王观柏不能掌控的野心,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利剑折断,另觅顺手的新刀。”
  “大胆!你怎么敢……这般解读师父的舐犊恩情!”林长萍浑身发寒,胸腔里恐惧什么似的一阵阵紧缩着。这个人诋毁掌门,罪无可恕,一味信口揣测,对死者大不敬……但是他却不敢把这些质问的句子说出口,林长萍摇晃着扶过了身边的竹竿,害怕似的向后趔趄了两步,被司徒绛眼疾手快地扣回来抓在手里。
  “别想逃。”司徒绛望着他被雨水浸泡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林长萍,你别想逃。”
  “……我不想听……”他像被什么厉鬼抓住了一般,颤抖着嘴唇,艰难地恳求道,“师父要入土为安了,请先生……不要污蔑逝者……”
  沙沙的雨幕里,林长萍存着的惟一一丝念想,就攥在司徒绛的手心,只要他现在捏碎它,那个人就可以毁了,从此以后安分守己地待在笼子里。司徒绛静默了片刻,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林长萍看着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拼尽全力地一掌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坡下跑。
  山泥松滑,一阵突兀的坍塌水声,司徒绛脸色惨白地冲下去,只见坡底下一大滩肮脏的泥水,积在深陷的一个水洼里,雨水不断在水面上砸出细小的坑洞来。林长萍蜷缩着倒在其中,半个身子被泥水淹没,他一身泰岳道服,已经看不出原先凛然洁净的颜色,沾满了黄黑色的泥,暗红色的血。他一动不动,像是累得再也不使不上反抗的力气,风雨呜鸣,远处一把折断了伞骨的油纸伞,被风刮着,慢慢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第十九章
  早在第一次见到林长萍的时候,司徒绛就讨厌他身上天真过头的种种想法,仁义道德,只有没见过杀戮的人才会有悲天悯人的多余仁慈。当你被逼到墙角,衣不蔽体,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岂止是偷掠抢夺,就连鬼神挡在面前都可以杀死,而尊严这种东西,更是比脚下的泥土还不值钱。
  林长萍是活得太顺利了,少年成名,门派拥戴,被捧上了云端,看不见光鲜下无数带血的挣扎。这世上,只有富人才会有闲心施舍穷人多余的钱财,他慷慨,越是慷慨,却越让穷人觉得嫌恶。司徒绛之所以一眼看出方晏对林长萍的不满,那是因为,他曾经比任何人都要更深地嫉妒过他,嫉妒得,就等着亲眼看着那个人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来。
  热烫的清水当头淋下,浴桶里顿时化开了一层泥血,和水汽一起漂浮在表面。林长萍没什么意识,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伤口碰到热水刺激都不会觉得疼痛,只任它不断向外渗着血,遇到了清水便化成淡淡的浅色。司徒绛替他擦干净背脊,上了凝血的药膏,那人赤|裸的身体在光影里一圈分明的线条,无声地散发着伤恸的气息。
  “该死……”司徒绛烦躁不已,比起让其他人看到林长萍的身体,他宁可自己伺候他。他拿过手巾,不耐地罩到林长萍头上擦着他的头发,掌心摩挲,宽大的巾布下只露出那人的一张脸,捧在手掌里既不避也不逃。
  司徒绛渐渐地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林长萍?”
  对方没有反应。
  “长萍。”
  那人皱了皱眉,感觉到痛似的,紧绷起身体。
  “好了我不说,”司徒绛搂过他的脖子,“……我不会说的。”
  保守秘密是需要条件的。当司徒绛低头吻到他的唇角时,林长萍只是闭上眼睛,任他轻舔着打开了牙关。他仿佛更不在乎了,就像是背上的伤口一样,身体的痛,根本及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雨天的夜晚仍是清冽的温度,但是司徒绛却没有感觉到寒冷,他低头吻了好一会儿,手掌捧着那人的脸颊,细细碎碎的亲吻不厌其烦。这种拖泥带水的柔情连他自己都不习惯,林长萍不会感觉到快感,甚至极大可能是深恶痛绝,这样的讨好得不到什么回应,只能视为多此一举的花哨情趣。
  是啊,趁虚而入很卑鄙,再挑逗,不过给这层卑鄙披上快感的外衣。不过,司徒绛并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想过光明磊落。
  喘息声变得急促,林长萍侧了侧头,因为被逐渐灼热起来的深吻弄得透不过气,下意识地就往边上躲开去。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抵抗意味不言而喻,司徒绛皱了皱眉,手臂穿过了他的双腿抱起他,动作粗鲁地将他一把压到了墙上。背脊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伤口摩擦在墙壁上的撕裂感逼得林长萍低哼一声,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来。
  “啊,弄痛你了?”司徒绛笑着问了声,将下|身贴紧那人敞开的下|体,“你不说,我可发现不了。”
  曾经,他也这般逼迫过他,居高临下地问着,你到底求不求饶。那时候的林长萍咬紧下唇,即使被欲|望和痛感交替折磨,也凭着难以置信的意志没有向他低头。
  但是这次他却皱着眉,痛苦地低语道:“……痛……很痛……”
  司徒绛有些意外,将信将疑着,语气仍显得不屑:“背上的药膏明明有麻醉作用,就算出血,也不至于如此吧。”
  “……痛……”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个字,仿佛身体上承受了无比巨大的痛楚,已经让他忘记了尊严二字。司徒绛被他吓了一跳,手臂环着腰把林长萍放下来,仔细察看他背脊上的伤口。明明只是擦开了点新口子,血渗出的也不多,其他地方更是没有多余的伤痕,司徒绛连脉都听了,不由怒声骂道:“你这是在耍谁!俎上鱼肉,不想做也得做,你以为你这次躲得了!”
  厉声之下,林长萍双手抱过头,他不再喊痛了,却比不喊痛时看起来还要煎熬。司徒绛乱得兴致都快没了,没有伤口,那个人也不愿意说,纵使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敲开了脑子去找病因。
  “林长萍……林长萍!”他在愠怒中掰过了对方的脸,凌乱的湿发下,是一双失神空洞的眼睛。
  他僵在原地,忽然之间才意识到,自己无法体会林长萍所承受的痛苦,就像林长萍反问他的一样,他根本不明白他。
  这个人,曾经得到过太多,一夕之间的坍塌失去,不是他司徒绛,这个从未拥有过的人,能够理解的。
  “你这木头……”
  他竟拿他毫无办法,就算这个人变得一无所有,任人宰割,司徒绛却依然对他束手无策。
  沉吟片刻,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瓷瓶,司徒绛把瓶口拧开,抵到林长萍的唇边:“喝了它,保证你非但一点不痛,还会觉得很舒服。”
  他看着他:“不过这水只能喝一口,多了会要命,懂么。”
  灯火中,也不知道林长萍听明白了没有,不过那人还是仰起头张开嘴,任由冰凉的瓷体碰到唇边。一股清冽的水送进口中,甜津津的仿若带着香气的泉水,光是闻着这阵味道,身体居然奇迹般地轻松了起来,林长萍不由自主地想去拿瓷瓶,被司徒绛抬手举高了些,恶意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好东西。”
  【灭灯】
  第二十章
  雨后天晴,司徒绛在清晨的光线中醒来,餍足的睡眠使心情格外好,那个人赤着背脊趴在他身边,头发凌乱地贴着脖颈和少许脸颊,近距离下一张睡脸,沉沉静静地阖着眼睛。一觉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人,这种感觉意外的新奇,以往为防在睡梦中被刺杀,司徒绛都不会留人夜宿。他看了他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林长萍的耳鬓,接着伸手拨开了遮挡的额发,动作之下,那个人疲累地动了动眼睑,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既然他醒了,司徒医仙也不打算委屈自己,撑起手臂困住他,一低头就亲了下去。同榻醒来,衣衫尽褪,事到如今再矫情早就不新鲜了,林长萍被吻得陷进衾被之中,唇舌的辗转让他闷声不响了好一会儿。良久,司徒医仙放开他,两个人呼吸不稳,身体紧贴在一起:“你现在倒忍得住了,嗯?”
  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拔剑怒斥的烈性,林长萍没说话,沉默之下又是一记黏连的长吻。
  舌头是炙热的,握在掌心里的手却是刺人的冰冷。
  “……待会给你听个脉,”司徒绛在亲吻的短暂停顿里望着他的眼睛,“你真是最麻烦的病人。”
  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林长萍伤势趋重,身上已起了高热,情况不容乐观。重伤之人偏偏跑出去淋了一通冻雨,回来冷了也不开口,当真如木头一般丧失了冷热知觉,跟傻子有什么区别。司徒医仙忘了自己一整晚都没给他衣服穿,也无视了将个半死之人奸淫的混事,光顾着骂泰岳,骂林长萍,把七七八八的药丸喂进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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