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喂,那东西多贵你知道么,给你用用就罢了,给他?本医开始就看他们都不顺眼。”司徒医仙一向吝啬,信奉外伤总有愈合的时候,只要不感染侵内,用不用药无伤大雅,反正也不过是加速愈合和减轻痛苦而已。再者,当初在临肇遇到那几个华山弟子,让他不痛快了好些时日,现在林木头总算不同他们为伍了,何文仁又冒出来坏人安宁,可不让他更加不满。
  “啧,怎么又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是不是怕他醒过来,对着你‘主持武林正义’?”
  林长萍摇了摇头,并不是想要逃避,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去界定情谊二字,情谊会因时因物而变,更会因为身份的不同而一文不值。即使他信任何文仁识人辨物的能力,但是也知道有些事情毕竟大不相同了,何文仁会不会以法理为先,他还真无法笃定。
  “既然已经选择了新的生活,他们如何看我,我不应再介怀才是。”他说出口时的语气是那么平淡宁静,殊不知这一句不介怀,是经历了多久的挣扎,才终于看透的死心。
  他道:“无论如何,还是等他醒转吧。”
  林长萍做出了决定,虽然看似淡然,到底是存着昔日友情,那么趁昏迷将人丢回草丛的建议是不能提了。司徒医仙没反对,但是却嗅到了,碎屑火星的隐约危险,不能教人稍稍松懈。
  间隔一副药的光景,何文仁在夜间醒来了,油灯旁,淡青色的身影覆着一层夜色的浓墨,一半在灯影里昏黄,一半在黑暗里混沌。
  视线尚还不清晰,何文仁眯了眯眼睛,只觉得这无声无息的感觉万分熟悉。许是察觉到什么,那个人动了动,把油灯罩子移开了些,室内的光线瞬间被拨亮了。
  仅仅是这短暂的片刻,何文仁在反应之后还是惊诧不已:“林兄?你……怎会在此?”
  虽然是毫不掩饰的讶异,但是好在那样的眼神里,并没有显而易见的警惕。林长萍走近:“你醒了。”
  “……若不记错,我应该还没有逃出岳山才对。”
  “这里的确离岳山不远。”
  “那你怎么会……”何文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林长萍已经明白了他未说完的意思。作为被泰岳逐出师门的武林公敌,他想留守在岳山附近,几乎是件不可能存活的事情。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此处不会被发觉,更无人所知,你可养伤。”林长萍站起身,“既然已醒来,便明日再看伤情,若无大碍,我先走了。”
  “慢着!”
  何文仁挣扎着从榻上撑起身来,因为伤势掣肘,行动看去万分艰难。林长萍已经走到房门边,听到背后的响动迟疑了短暂空白:“……你歇息吧。”
  他居然没有回头之意,让何文仁心中意外。眼见林长萍欲推门离开,他以退为进,沉声道:“林兄,你似改变许多。”
  此言也的确是何文仁心中所感,他所熟知的林长萍,与眼前人物如何能够匹配,这样寡淡平静的神态,是一个被武林通缉,背负“血债”的人会有的么?被打破了原本依赖信仰的一切,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兴许早就崩溃了。
  “也许吧。”他并不否认,“人,总有变的时候。”
  没有存着希望,也就不会失望,那个人眼神中的句子,正是如此。何文仁一向聪敏通透,知晓林长萍是对世事灰心,连遇见往日好友都有所保留,惧怕旁人会对他戒备怀疑,宁可冷淡处之。
  “有些变故,是因被旁人利用,既已看透,林兄不再留恋也在情理之中。”何文仁语调宽慰,“大千世界,何处没有转机?泰岳已经面目全非,连武林盟约都已背弃,就算林兄当时没有遭人暗算,到了时至今日,恐怕也绝不会待在那里。”
  字句中暗藏乾坤,林长萍转过身来,虽然一言不发,但是那直视过来的目光,让何文仁心中又笃定一分:“你说勘破,到底还是放不下。”
  “文仁兄步步紧逼,还有何处可退?”
  “想要逃开还不简单,不作理会,推门而出即可,但是你是林长萍,你做不到,便只能为心魔所苦。林兄,泰岳已经大不一样了,你也看到我这副模样,估计心中亦有猜想。”
  “能重伤你的,泰岳的确有那么几人,但是没有命令不至于此。”
  “新掌门的心思,谁人能解呢?卢掌门意邀华山派结盟,本来两派素来亲厚,有此之举也无可厚非,我便奉掌门之命来岳山商讨今后大事。但是想不到的是,宴席之上,居然出现了一位绝无可能列座之人。”
  “……是谁?”
  何文仁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在床榻上无声而缓慢地写了一个字,林长萍顺着笔势一路望去,脸上的表情在烛光里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在武林盟约中一再避免禁忌的,一个“官”字。
  林长萍蹙眉道:“卢岱是想做什么?”
  “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华山不会背弃江湖之根本,与官相涉,总有一亡,要想与虎谋皮,就得有被虎所吞的觉悟。卢掌门的确心气高远,但是华山可不需要这样的气魄,此等大计,掌门是不会首肯的。当时在岳山只我一人,没有在宴席上打草惊蛇,但是情势要紧,在暗中送信的时候不防被卢岱的弟子发觉,后来……就不免成了这副狼狈样,落下石崖,被你所救……不过,所幸是林兄,冥冥之中自有祸福相倚,这趟罪没白受。”
  何文仁愿意对他坦诚相告,可见心中理解自己,没有将他视为避之不及的人。但是林长萍听罢,却是极轻地叹了一声:“文仁兄可是有话想说?”
  何文仁微微诧异,接着不掩饰地笑了笑:“林兄果真不同了。”
  小时候总觉得这个人老实,也好糊弄,只要有技巧地诱骗,都不会有被怀疑的时候。但是后来年岁渐长,何文仁与之结交不再刁钻,因为他知道林长萍并不傻,只是太过相信他,等到自己再也戏弄不了他的时候,也许那个人已不会再将他视为好友。
  他承认道:“长萍,方才虽然的确有所铺垫,但是所言字字不假。我这么做,是因为还并不确定眼前的林长萍,是否仍同以往。”
  试探的滋味像一张麻痹的网,林长萍道:“……那么你现在,是确定了么。”
  何文仁看着他:“是,我确定。”
  “所以我现在来邀请你,愿不愿意,与我同回华山。”
  第二十六章
  夜里还剩着月光的碎末,在窗口薄薄地洒了一小片。司徒绛已经早睡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阖着眼睛的半张脸,眼角下的红痣也因为黯淡的光线而变得柔和许多。
  几乎没有声响地,林长萍解下外衣,把桌案上乱丢着的玉佩腰穗轻轻放好,才掀开被子,尽量避免动静地躺了下去。
  一双手臂很快环了上来,司徒绛闭着眼睛,声音却是显而易见的清醒:“再晚一点,我就要给他下毒药了。”
  林长萍道:“文仁伤势较重。”
  “把脉的是本医,有没有事,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把话说破,但是那贴近着脖颈的嘴唇,和触及到皮肤的呼吸,都像是一种最为温柔,也最冰冷的拷问。林长萍在这种时候就难有辩解的能力,索性闭上眼睛,在束缚里不避不逃,想用这种方式作为回应。但是安静了一会儿,司徒绛松开了手:“……外头站久了,难怪抱着冷浸浸的。”
  分开的瞬间背脊很快传来了寒意,感觉到背后翻了个身,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林长萍靠着枕榻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呼吸被压抑着,胸腔处若有似无地存着钝感。这是他第一次明显地感受到司徒绛的冷淡,也许是因为从前从未在意过,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他,有些太过在意了,以至于这微妙的差别,变得如此鲜明。
  司徒绛究竟猜到了多少并不重要,因为本来也瞒不住他。何文仁的出现,成为了连结外界世界的一个契机,会为此揣测动摇的,绝不仅仅只有一人。
  林长萍静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来,却看到一枕之隔,同榻而眠的那个人,居然从未离开视线地牢牢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本医很讨厌你每次半死不活的死样子。”
  毫不留情地说着尖酸刻薄的话,靠过来的却是一个凶恶的亲吻。
  瞬间消失的距离,再是熟悉不过的。司徒绛用力咬了两口,吻进嘴里却又变成柔软的引诱,就像他对待林长萍一样,既想要毁灭他,又希望那人完完整整,有一个角坏掉都无法忍受。
  “我没有答应……”在密集的攻势下终于抓住了短暂空隙,林长萍看到司徒医仙停了下来,接着一句理所当然的“你敢答应”,那表情语气,就差在林长萍的脸上烙个显眼的标记。
  钝感几无所察地消散了:“与其不满文仁,不如早点将他医治好吧。”
  “……混账……明天就给他上化芝膏!”
  司徒医仙有心去做,刚咽气的死人都能救活。何文仁被医仙祭出十二万分力气琢磨,很快内伤修复,护心理气,没几天就可以下床吃饭了。何文仁不禁为这伤愈的速度称奇,对司徒绛半真半假地敬道,司徒先生真是活神医,不过这在世华佗一直跟着林兄,可惜了苍生病痛无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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