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司徒医仙哪会入套,离沈雪隐越近他岂不是越受制于人,说实话他对这左护法的信任度接近于无,即使对方花言巧语,许诺了无数条件,更答应他毫发无伤地回去长安,他都觉得这是那毒蛇的毒液在麻痹猎物罢了,泰岳已有后路,他今天趁乱离开方是上策,那要命的高台,还是沈护法自己乐意待着吧。
  “闲趣一游,何必登高?免得上得去,下不来。”
  这话里话外意有所指,沈雪隐不再开口,只深深地看了司徒绛一眼。两人皆功利而狡猾,在这言语交锋里互相戒备、试探。司徒绛痛恨沈雪隐将林长萍视作可以制约他的筹码,他扫了下四周,忽然目光落在了高台上坐得很没有坐相,懒懒散散仿佛在看戏一般的男人身上。这不是……他眼珠一转,看了眼沈雪隐,心情忽然有些不错。
  “右护法云华?”
  医仙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他自然知道这男人是谁,司徒绛住在沈雪隐护法殿的偏殿,平日里又有泰岳做他的眼线,不神谷的右护法与沈雪隐的交情,他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除了长得俊了点没甚特别之处的男人,居然能让冷漠到快没有心的沈雪隐多次暗助,更把上次偷换云华殿中劫火金丹的眼线给处决了,要知道那眼线可是六重殿派去的,沈雪隐居然事后说是误杀。司徒绛当时听到便啧啧称奇,这男人有意思啊,以前在魔教之时,他大败林长萍留下了火焰伤痕,医仙便在心里落了个影,没想到他来了不神谷,把雪人一样的沈雪隐也搅得一团乱。现下看到,司徒绛在心中大呼痛快,从气色到行止,云华都是一副快活不下去的命了,怪不得每月都听闻右护法需要服用劫火金丹,原来他中了蛊毒,一直靠金丹在续命!
  云华明显有些困惑,司徒医仙接着讽:“也不过如此,还道有甚稀奇。”
  沈雪隐皱了皱眉,就听云华也不快道:“阁下何出此言?”
  司徒绛大笑两声:“我以为,打败了一代名侠林长萍的人,必定武艺高强,内力深厚。但是亲眼见到,却是个寒毒遍身,邪瘾入骨,仅余一月性命的将死之人。”
  云华的惊诧只一瞬而过,身后的侍卫却按捺不住要上前,被他几不可察地拦到了身后。“哦?先生既然高见,不如听脉诊断一番,也好让在下‘死’得明白。”
  “天下间我只医两样东西,一是美人,二是黄金。况且你已救不活,纵使是螓首蛾眉,在下也是爱莫能助。”
  笑话,司徒医仙怎会来医一个有颇多故事的臭男人,云华显然也没当回事,这短短的对话很快便被武林人的抗议声淹没,他们纷纷叫嚷着让沈雪隐撤去蝗毒,场面混乱得快要失去控制。
  倏忽间,一股熟悉的内力由远及近,裂天池的池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破声,司徒医仙看到台上人皆变了脸色,同一时间,齐整的行礼声在大道尽头响起——
  “恭迎谷主!谷主千秋!”
  第五十四章
  遥远的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裂天池离水牢很远,但是因为不神谷人数极多,这行礼声还是飘飘渺渺地传了过来。林长萍知道时机已到,在树丛中比了个手势,跟在身后的两名弟子便风一般地闪了出去。连响动都几乎没有,门外的守卫被解决得无声无息。徐折缨用上次来时便拓下来的复刻钥匙打开了沉重的大门,他们没有多做停留,一边谨慎留意着周围,一边快速穿过冰池,往深处的牢房探去。
  与上次来时不同,此时的牢房多了扑面而来的陈腐气。四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林长萍没什么犹豫,用火把将牢内的烛台都点亮了。一时之间,牢房内的光线陡然旺盛,原先被吞噬在黑暗里的一具具人体都瞬间呈列在他们眼前。
  尸骨,亦或是烂肉,和半死不活不知是否残缺的活死人堆叠在一起,那些陈腐的气味就是这么发散出来的。被侵蚀了五感的武林人士面目模糊,脸上干涸着的粘稠物似血似土,除了身上的衣饰可以勉强看出身份,凭长相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谁。在牢房外面的破碗连一粒米、一滴水都没有,距离他们上一次进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很多人吃到的最后一口食物,是他同门手足的血肉……
  林长萍怒视着这一切,不久前来此,起码这些还是活生生的人啊,虽然失去了五感,但是生机还在,什么时候开始,不神谷居然打算活活饿死他们!他仿佛想起什么,快步走过几个牢房门,举着火把拼命仔细辨认着,最后还是从那北遥派特有的红色腰扣认出了,脸都被咬烂了,已经没有了四肢的秦贺。
  眼前几乎迷蒙一片,林长萍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救人——!”
  徐折缨早就怒血沸腾,这种场面下但凡有点仁义之心的简直一时片刻都按捺不了。一听到林长萍的指令,他仿佛被解开了束缚的战士般,几乎立时就斩剑横劈,面前牢门被硬生生破开,飞溅的木屑擦过鬓间,徐折缨一踏步冲进去,回身与林长萍的眼睛对视在一起。那一瞬间,世界都静了,他们的信念重叠在一起,不消只言片语,林长萍伸出手,徐折缨像无数次演练过一样默契地将凝冰内力送进他的掌心。
  剩下的两名弟子一个负责破开牢门,一个折返冰池取池水,剩下的人都太虚弱了,他们必须喝水,在拔除蛊毒之后,起码能够有命活着回去!
  “蛊虫找到了吗!”徐折缨焦急地问。
  这一间牢房里只有这个人还活着了,他压在秦贺脑袋边,嘴上沾着仿若碎肉一样的东西,呼出来的气吹动着唇上脱落的皮。林长萍游走了一遍对方脉络,在下腹找到了蛊虫所在,他引导徐折缨的凝冰寒气,掌心猛然使力,将这冰力直送到底,顿时那受伤之人的腹部被冰碴覆盖。林长萍慢慢用真气缠住蛊虫,找准时机后指节使力,本来结着的冰很快都掉落了下来。
  徐折缨注意到林长萍额角的薄汗:“你怎么了?”
  “这里的蛊虫个头都很大,所幸此人体内只有一只,看来我们必须要快了。”林长萍手上的冰把他自己的小臂都结满了,只见他起身,果断地提醒徐折缨,“救下一个人!”
  解去蛊毒的人被喂好水,再由一名弟子背出去,直奔河沿。他们原先来到不神谷是由行船送来,林长萍观察过,左岸码头的船只不多,平日里没有右岸进出频繁,更容易下手。他和徐折缨在前一日已经对左岸的其中一艘船做好手脚,趁今早守卫松懈之际,已将这艘船停到了最靠近水牢的河沿。
  时间刻不容缓,也许他们稍歇半步,这里就会再失去一条会呼吸的生命。林长萍完全没有给自己留有任何空隙,第二个人体内有三条蛊虫,分别盘踞在耳内、喉间、胸口,他源源不断地将徐折缨的寒气导入自己的掌心,冰层很快爬到了他肩膀上的位置,往他的胸口,脖颈处蔓延。
  “你!”徐折缨眼睁睁地看着原先的冰碴结得那么厚,“我的凝冰内力尚不纯熟,不要冒进!”
  “我心中有数。”
  “前辈!”
  “别说话,专心。”
  他语调很坚决,神情让徐折缨看起来,似乎显得比方才轻松。但是那青白的指节不会骗人,徐折缨咬紧下唇,将自己的内力更往外催发得多一些,让林长萍能够减些负担,不至于耗费太多自身的真气。
  这样接连五六个人下来,林长萍的心口已经全是寒冰,这个水牢本身就因为有冰池所在而格外寒冷,功力完好地进来都会被这冷气冻上一冻,更别说林长萍不断在消耗内力,片刻不停,一不留神极有可能被蛊虫反噬。他肩膀处还有旧伤,被冰冻上了,让他有些使不上力,当林长萍活动胳膊走向第七个人的时候,徐折缨忍不住松开他:“我不要,我累了,要休息。”
  “英子?”林长萍的眼神里蒙上一层严厉,“这个时候不要任性!”
  “我没有任性,我就是累了,学凝冰掌才几个月,还不到家。”
  “说什么混账话!”林长萍愠怒地瞪视着他,很显然,少年人说谎的水平并不高明。
  “这里少说还有二十几个人,你要这样消耗真气到什么时候!歇一下吧,等祭天结束,师兄们会来接应我们!”
  “祭天结束你以为守卫还能如此松懈?沈雪隐、不神谷谷主,他们都会一直留在裂天池吗?”
  林长萍说的他当然懂,这个时机是最好的,不然他们何至于要等到这一天,但是,但是……
  “好了英子,”他略放缓了点语气,神色仍是肃然,“别再说了,救人要紧。”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你救的都是恨你的人!这里有些人如果不是失去了五感,知道是你救了他们,也许他宁可死了去!”
  徐折缨不想让任何人去揭林长萍的伤疤,因为他知道,林长萍的表情会让他痛苦。果然,在那人责备的目光里,他的心口难受极了,好像压了千万斤重的石头,压得他闷闷地透不过气来。徐折缨痛恨自己,又对林长萍的固执无计可施,他胡乱地抱紧脑袋,低语道:“……我不想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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