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长萍,是我错了,长萍……”
  司徒绛对着林长萍忏悔,他被上天的惩戒彻底打垮。荣华富贵,金银珠宝,他愿意老天爷收走所有他享有的一切,只要还留下一个完好的林长萍,他定别无所求。
  “司徒,三年前华山一夜,你的确罪孽深重……你怎可以罔顾人命……作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林长萍的声音是温柔的,可亦是严厉的,即使他存了不该存的私心,不愿了结司徒绛的性命,可是他从未把那份罪孽抹杀掉。司徒绛之过需得拿血肉来偿,如今自己可以替他承受血债,竟感到心上安宁。
  “我……我当时气疯了……”司徒绛攥紧了林长萍的衣襟,仿佛害怕他就此消失。那个人被困缚在高处,使得目光略微俯视,注视着他时,柔和,又责备。
  承受着这视线,司徒绛慢慢说道:“……那时候,依着沈雪隐的线索,我终于在洛阳寻到了自己的生母。可是……她竟是这样一个粗鄙痴傻的妓女,她不认得我,傻呆呆地叫我客官……”
  司徒绛记忆的复苏也让他重新忆起当日的锥心之痛,他的生母别着娇花,体态臃肿地被几个顽皮孩童扔石子,他愤怒地冲上去扇开那群崽子,脱困的胖女人痴傻地对他笑,殷切地说客官里面请。凝香楼轻浮的脂粉味令他作呕,司徒绛甩开那女人的手臂,这真相压得他透不过气,让他愤恨不甘,却只能落荒而逃。
  “长萍,我那时想,我不要父亲,不要母亲!过去的这些年,没有他们我照样活得好好的,这些人我司徒绛一个都不需要!”司徒绛的恨意像眼底蹿跳的火苗,“可为什么,连你也要丢下我……不神谷里你明明答应我了,你亲口答应的啊!与我一起回长安,是什么让你又反悔了?我等你回心转意,等你离开华山,等来的,却是一封纯钧长老的大婚请帖……”
  鲜红喜帖上林长萍三个字,铭刻在了他心上最痛的位置。
  “那个女人怎配做你的妻子?怎么可能怀你的孩子?”司徒绛的声音在不停地发抖,“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啊!”
  林长萍的心被揉捏成了一团,他疼惜司徒绛经历过的孤独,在那人过去孤苦无依的年幼记忆里,没有父母的疼宠,没有亲人的保护。所以司徒绛不容许别人来抢掠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最霸道可恨的坏小孩,把胆敢来觊觎他宝贝的人,用最尖利的獠牙啃到对方哭着求饶。
  可是,司徒绛报复的手段,又实在太残忍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守住珍惜的东西,然而却把林长萍越推越远,也把自己困在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刘姑娘与她的孩子是无辜的,那些宾客亦是无辜的……司徒,你亲眼见到了陈记刀铺的陈贵,他们受到了如此折磨,我们该如何偿还……”
  “我去医治他们,我把他们的烧伤治好,如果李震山还能留我一条性命,我去一个个赎罪,好不好?”
  方才与李震山的周旋里,司徒绛没有为自己留下退路,他知道李震山对他的恨是不可能消弭的,他们之间,不是李震山死,就是他司徒绛亡。林长萍亦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听到这句若有机会的赎罪时,一时心痛不已,他清楚司徒绛犯下的恶孽,却又无法停止对他一塌糊涂的心软。在他的犹豫与放纵里,司徒医仙爱恋地捧住林长萍的脸,一下一下啄吻着他的嘴唇。
  “长萍,你原谅我,别丢下我……”
  林长萍说不出口否定的句子。纵使司徒绛罪恶滔天,他愿意替他还,替他偿,无论是一条手臂,还是两条手臂,或者这条性命,他都舍弃得了。
  他们终于呼吸颤抖地吻到了一起。司徒绛舔着林长萍的舌头,尝着他嘴里的血腥味,这一刻,他感觉到切实的满足,被包容的温柔,还有从未体味过的,不会被舍下的爱。
  他忽然感激了从前不屑一顾的神灵,感激宿命让那位青衣剑侠闯入了长安的悬壶小楼。从那天起,司徒绛在世间终于有了割舍不下的联结,林长萍把他灰黑色的心底照亮,是他心上不会再熄灭的一盏明灯。
  第八十八章
  朝阳躲入了云层背后,导致华山剑坪一早就笼罩在一片灰蒙中。何景孝带领小辈弟子们做完晨课,便打发了他们去饭堂用饭,自己则径直往追霄殿走去。一片淡淡的山岚拂过殿前,远远的,只见一个身影跪在长阶上,走近些瞧,他背后的衣物潮湿地贴附着躯体,何景孝记起来,昨夜里似乎下过雨。
  提着剑柄杵到这混小子的背脊上,何景孝气不打一处来,低骂道:“晨课不来,练功懈怠,这会子还来掌门跟前威逼,你犯什么病?”
  徐折缨一动不动地跪着,只应了一声:“……景孝师兄。”
  “你还道我是师兄呢,不晓得的还以为除了纯钧长老,你眼里都没谁了!”何景孝恼得来回踱步,“掌门派长萍去护送觉难大师西渡讲佛,那是多好一桩善事!觉难大师于华山的恩情,英子,你最是清楚的,若非三年前大师倾力相助,掌门怎能顺利抵挡住凝冰寒气的反噬?这些年觉难大师仙游各处,行踪不定,华山无处表谢,如今有此等良机可报恩情,是华山之幸,你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德性成何体统?”
  少年人的嗓子干涩地哑着:“景孝师兄,觉难大师有求,华山弟子自然义不容辞,别说西渡讲佛,就是要移山填海,我辈也当肝脑涂地。只是……只是我想跟随纯钧长老,只要掌门应允,我现在去追,定能追上长老与大师的!”
  何景孝叹了口气:“长萍已有亲随弟子了,英子,你该知分寸。”
  分寸,他怎不知分寸?失去亲随弟子的资格,他即使想竭力争取,可最终还是服从于掌门的严令,而对林长萍那份崇敬的憧憬,也在一夜又一夜的屋顶值守中,被他偷偷地藏匿进月光的秘密里。徐折缨不知道,他还需要怎样的分寸去约束自己,来接受林长萍又再一次远离华山的事实。
  “前辈好不容易回来,他的左臂又……!”徐折缨的话堵在喉咙口,他只能不甘心地攥紧手心,“我担心他,我得跟着他,我怕……我怕他又再也不回来了,景孝师兄,你不担心吗?”
  被如此反问,何景孝有些踯躅。华山此次护送觉难大师的确事出突然,依林长萍九鼎长老的位份,遣他护送理应得有相应的送行仪式,可是连何家兄弟也是事后才知,李震山已于清晨亲自送走了林长萍,如此匆忙,难怪徐折缨无法安心。面对少年人执着的目光,何景孝放缓了语气:“我担心,可我也对他放心。三年前,妻儿在长萍的眼前生生离世,这种锥心之痛有几人能够承受,他悲伤过度选择避世,你怪不得他。但如今,长萍既愿意重回华山,必然已放下过去的痛苦,他是忠义之人,又怎会再离开呢?英子,你该信任长萍,他是你最敬重的人,他定会平安回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前辈,景孝师兄和文仁师兄都是高阶弟子,亦深受掌门器重,文仁师兄还精通佛法,护送西渡讲佛的人选也许他更为合适啊。”
  何景孝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小英子啊,你的胳膊肘可真是从来只朝一处拐,连掌门用人都敢埋怨上了?你想让何文仁这个懒蛋去,小心被他揍啊。况且掌门此举恐怕另有深意,你小孩子家家的,岂能明了?”
  “师兄是指……”
  何景孝嘿嘿一笑,并不挑明,倒是一道女声生冷地在下方响起:“避嫌,还是逃跑?”
  二人齐齐回头,果然瞧见华山掌门之女,现如今惊石派首座弟子夫人李阮慧,正面带愠怒地拾阶而上。何景孝心道不好,欲下去搀扶,又粗枝大叶地摆不好手脚,只得讨饶:“阮慧师妹,你这有身子的人怎动气了,谁惹恼了你,师兄给你打去。”
  李阮慧小腹微隆,今晨还刚犯过呕,气色十分不好,方才听到何景孝的话,神情更为酸楚。“我不知是他惹恼我,还是我惹恼他,怎一听说我回华山来小住,他连人影都没有了?”
  “师妹回华山来,我们都欢欣得很,谁敢故意躲你?”
  李阮慧哂笑道:“没有吗,那为何纯钧长老刚回华山,又匆匆离开?”
  “师妹说的什么见外话,长萍怎会是这般薄冷之人,还不是觉难大师西渡有求,华山不好推却,都是掌门做的主。况且长萍这一趟走得匆忙,我们也没碰上为他践行,并不是故意回避了谁,师妹可千万别多想。”
  “恐怕不是我多想,景孝师兄方才对英子所说,不正是此意么。为了避嫌,畏惧流言蜚语?可惜纯钧长老走得匆忙,慧娘无从相告,若他晚走几日,我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李阮慧是惊石派石云峰明媒正娶的夫人,与他林长萍毫无干系,请他千万不必为了避嫌远走。我回华山是思念父亲,无关旁人,这一点,请所有人都记得清楚些!”
  说罢,李阮慧拂袖推开何景孝的手,越过他们往追霄殿走去。何景孝自知失言,虽然众人多少都猜测过,李震山在这个节骨眼让林长萍去护送觉难大师,八成是为了李阮慧,但是本来大家都不说破的事情,被何景孝捅破了窗户纸,难怪把华山千金气得声色俱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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